叶时璋动作却先于大脑作出选择,将碟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他之所以接受,倒不是桌上这群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绑架”,而是他打内心不怎么想看到小孩垂头丧气,也不想拒绝小孩这番纯粹好意,说不上为什么。
“谢谢。”他轻轻道一句,然后就夹起一小块蟹肉吃起来。
卓霈宁眼睛登时亮起来,雀跃的光芒在其中一闪一闪,就像挂在天边的明星。
叶时璋侧过脸看他,没错过他这满脸显见的高兴。
果然是小孩,他心想,明明自己也不过十几岁的青少年。
这顿饭过后,卓霈宁不知道哪裏来对他的强烈执念,接下来一整天都跟牛皮糖一般黏着他,都快成了他的小尾巴。
尽管这么类比并不合适,但叶时璋很突然想到了他那只养了一个多月的小猫,每当他俩共处一室的时候,也是他上哪儿小猫就亦步亦趋跟到哪儿,黏人得不行。
叶时璋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他从来形单影只,这样明目张胆表达需要的跟随正迎合他内心深处的某种隐秘欲求——其实看似冷漠平静的他也需要被需要,就跟绝大数普通人一样,从前是小猫,现在是小孩。
饭后叶时璋到花园裏散步,卓霈宁也撇下卓诗筠,屁颠屁颠跟着他一块去,还特别自然而亲昵地握住他的两根手指。叶时璋没有甩开,面无表情地由着他牵住,还放慢步伐配合小孩儿的小短腿。
小孩儿自来熟爱亲近人,小小年纪表达能力就比许多同龄人要强,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这一路上全是他在讲而叶时璋在听,吱吱喳喳像极了春天报喜的小鸟。
他说,等他长大了,要收集世界上最好看的宝石,将妈妈的手稿通通变成实物,让全世界都知道妈妈是最了不起的珠宝设计师。
他说,以后要送给喜欢的人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比叶家花园还要大、还要漂亮的花园,他会为喜欢的人种上对方最喜欢的花,春夏秋冬都是生机勃勃的,没有任何人可以闯进花园打扰他和喜欢的人。
他说了好多好多,满腔都是对世界、对母亲、对未来爱人真挚的爱,叶时璋都默默听着,不经意就都记住了。
可是“爱”又是什么东西呢?
叶家夫妇和叶时钰一家三口之间的感情,那算“爱”吗?
他对养了一个月又彻底失去的小猫,那又算“爱”吗?
叶时璋头一回对“爱”这个字产生疑惑和兴趣。那是他过去人生经历裏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而他既没有在谁那裏得到过爱,也没有谁教他爱到底是什么。
他深感不解,以至于向比自己小七八年的孩子“请教”,“爱”到底是什么。
这下也把小孩闻到了,他小脸皱巴巴的,苦思半天。
“爱是……爱是一种特别特别美好的东西,你可以把所有最好的期待都放进去,”卓霈宁手脚恨不得都用上,很用力地解释说,“就像爸爸妈妈爱孩子一样。”
叶时璋表情很淡,又问:“那如果爸爸妈妈不爱孩子呢?”
“那就去爱别人爱世界吧,爱蓝天爱星星爱春天爱大海……”卓霈宁表情明媚,语调轻快得似乎要飞起来,“妈妈说,人只有主动去爱才能得到爱。”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满七岁的小孩会说出来的话,叶时璋楞了半晌,直至一阵清风徐徐吹过,捎带很浅的茉莉花香和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就在这一阵风裏,他忽而想起小猫乖巧地趴在他胸前,用肉垫轻轻踩他的感觉。
在叶时璋至今为止爱意贫乏的人生裏,那或许就是一种爱,很浅很淡、来不及觉悟的爱。
卓霈宁在风裏舒服得伸伸懒腰,露出整齐小巧的牙齿,瞇起眼睛笑得特别可爱:“时璋哥哥,我现在就特别爱这一阵风,你呢?”
叶时璋蹲下身,一声不吭地盯着卓霈宁,放任一颗心沈浸在某种微妙的情感体验中。卓霈宁也直直回视,大眼睛像星星一眨一眨,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小孩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突然凑近一步,距离近得就要扑进叶时璋怀裏。
“哇,时璋哥哥的眼睛颜色好漂亮,像大海,像星空,”小孩由衷感嘆,眼睛也瞪大了,“比宝石还好看一千倍,不对,是一万倍一百万倍!”
“我喜欢蓝色,喜欢时璋哥哥的眼睛。”小孩直白地表达他的喜欢。
叶时璋被他那夸张的语气感染到,不禁微微勾唇一笑。他突然往草地上随意一躺,放开手脚,深深呼吸几下,彻底舒展开来——不知道为何,就是很想这么释放一下,就着这一阵格外舒服的风。
卓霈宁见状也有样学样躺在他身侧,撒开自己的小短手小短腿摆成一个“大”字,很夸张地做了几记深呼吸。
两人侧过脸对上目光,叶时璋难得嘴角浮现笑意,小孩儿似乎受到鼓励,突然瞇眼一笑,滚了一滚就软软地窝进他的怀裏,撒开小短手抱住他,甜甜地撒娇道:“时璋哥哥抱我。”
叶时璋微楞,过了不知多久,直至怀裏那小粉团呼吸平缓,闭着眼睡过去了,终于像提线木偶一般抬起僵硬的手,在小粉团柔软的发丝上摸了摸。
这是拥抱,他想,这是他除了小猫外头一回抱住谁。
谈不上爱或喜欢,但他至少并不讨厌这种拥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