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含雪好笑地拍拍他，摸了摸侧脸被勒出的痕迹，“太高就太惹眼了。”
陆獒的精神稳定性越低，越符合觉醒后多年不曾接受过安抚的状态猜想，高层对他越要谨慎对待，也会更紧迫地希望能招揽成功，对终于匹配成功的向导也会更放松。
提前疏导安抚陆獒的精神海，是为了哨兵的安全。刻意调动精神力压制着始终无法得到的渴求逼他挣扎难受，模拟出接近狂躁幅度状态骗过检测，是为了计划顺利进行。
结果控制得刚刚好。
比曾经课堂上的测试结果低，既保障了输出数值不会和学院记录差的太多，也减弱了监视者们可能产生的向导到来后立刻为哨兵如虎添翼的担忧。
云·控分高手·藏拙却依然是第一·含雪，对此颇有经验。
发现是云含雪的故意设计，陆獒的註意力就从结果上飞走了。他抱着云含雪，像只巨大的抱抱熊，“那我们出去吧？”
陆獒的註意力已经飞到了下一个登记环节，甚至已经开始想回家了。
“不可以。”云含雪推开他，“去洗脸。深呼吸五分钟。”
陆獒茫然地看着她，怀裏突然少了一个人，相当不舍得。他顺着云含雪手指的方向拧开水龙头，冷水洗了把脸，回头拉住云含雪的手，碰到她微凉的手指，才感觉没那么难熬。
履行命令的同时，他忍不住询问，“怎么了？”
从一开始就接受了安抚同时并行精神融合的哨兵，忽然只能尝试少量浅层安抚，就像吃惯了大餐突然只能吃盒饭，陆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求而不得的气息。
被水一泼，眉眼湿漉漉的，他古铜色脸庞上的微红更加明显。咬牙忍耐控制留下的止咬器印痕还没消散，眼角湿润，桀骜不驯与乖顺，凶悍和脆弱感矛盾地重合在一起，形成惹人探寻关註的覆杂气质。
云含雪舔了舔唇，睨着他抽出手，“你觉得呢？”
少女的目光意有所指，陆獒像被烫了一下，狼狈地别过头。
精神匹配的一个小时过了大半，李会长终于等到隔离室大门重新开启。
配合得好的搭檔半个小时内能够结束，但不配合的话，一个小时也只有微弱进展。李会长本已经对精神匹配结果不抱太大希望，看着云含雪神色似乎有些疲惫，赶紧上前挽住她。
“累坏了吧？要不去休息一会？茶水间有玛德琳蛋糕和果汁饮料，后面的流程交给我，不着急赶时间。不管结果怎么样，能匹配上就行，安抚程度可以随着相处慢慢提高，不用把初步结果太往心裏去。一次尝试说明不了什么，小云这么优秀，肯定会是最好的安抚师……”
李会长生怕一直优秀的云含雪在陆獒这裏连续受挫受到打击，等待时就准备了一套又一套安慰的话。
云含雪微微笑了一下，递过手中的结果报告单，“让您担心了。幸好结果还不错，陆先生很配合我呢。”
光看3%的控制率提升数据，在平均浅层安抚提升10%的数据对比下，看起来并不高。
但综合两人等级、控制率越低接受安抚后提升越少、陆獒多年不曾接受过精神安抚、陆獒对向导的抗拒等多个原因考虑，能拿到这个提升幅度，已经极为不错。已经是李会长猜测结果的三倍之多，s级向导的能力相当不错。
云含雪说得风淡云轻，把功劳都往“哨兵配合”上放，但李会长不用想都知道，她肯定做了相当多努力。
真正被迫努力忍耐了半个小时的陆獒，敏锐察觉了愤愤飘来的眼刀。
即使云含雪坚持自己没事，李会长看来也是她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太过善良，走到登记处前，已经手裏塞了一杯热果汁。
登记处位于一处白色圆形小厅，和其他政务管理部门环境比起来，更像是个景点。
白色石雕之间垂落一条条绸带，神圣又华美，有几分像塔前时代的教堂，只是少了宗教意味的装饰和礼拜坐椅。捧着花束站成两列奏响音乐的协会工作人员，烘托出温馨祝福的气氛。
主持婚前指导的李会长，大步走到聚光灯下，站在略高一点的宣讲臺上，撑起居高临下训话的气势。
“哨兵陆獒，向导云含雪，经审查均已年满18周岁，由协会引导见面相互匹配，符合《高塔哨兵向导结合规定》，准予结婚。在高塔的见证下，祝福这对新人，你们将彼此爱护，彼此扶持，全心全意为人类生存拼搏奋斗，为人类的未来，贡献自己的力量，孕育新的希望……
“向导协会将永远保障向导权益，向导的家园永远向你打开。”
李会长半点笑容也没有，板着脸在最后一句加强重音。她警告般看了一眼陆獒，提醒他协会保障向导权益，万一出事可以来找人帮忙。
虽然从开始见面到现在，云含雪能清晰看出来规则比纸糊的还苍白无力，但李会长有这份心就够了。
结婚登记完成的向导搬离学院，从此除了分享讲座或年纪大了之后留校任教，几乎不会再回到生活了至少十年的学院。
无论多少岁觉醒的向导，都是统一被学院抚养长大，结婚后与哨兵一起生活，接受哨兵保护，也接受向导协会庇护，从一个“家园”来到下一个“家园”。
毕业第一年，新向导们没有属于自己的“职业”，从婚前教育指导到学院课程，都鼓励着家庭和睦和养育子女，也是给向导们熟悉新环境、熟练频繁进行精神安抚的时间。
第二年开始，已婚向导们自动分配到两大军团和医院任职，在为家庭做出贡献外，向外提供精神疏导。哨兵们有做独行侠或者自己组建私人佣兵队伍的，但稀有的向导们绝无可能独自出塔。
听起来既是指导也是宣誓的话相当冠冕堂皇，祝福真切，但独立于普通婚姻体系外的向导哨兵结合，附属性极强。
云含雪被挽住手，交到陆獒手中，看向只有高塔内运转着的相机，在李会长不舍又无奈的註视下，极轻地笑了一下。
陆獒直觉她不高兴，心裏止不住地焦躁起来，脸绷得紧紧的，看起来仿佛要杀人。
咔嚓——
温柔美丽的向导和严肃冷酷的哨兵，在照片上定格。
结婚登记文件一式三份，陆獒一笔一划地在云含雪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从云含雪第一次教他到现在，已经近一个月，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的字迹，已经有了自己的鲜明风格，骨正气直，自有一番锐气。
李会长瞄了一眼，有些惊讶。
出身贫民窟的陆獒，据说字迹极差、文化课稀烂，但现在看，好像还可以？
讶异只有一瞬，李会长收好保留在协会的一份登记文件，整个流程走完，送两人离开。匹配已经结束，她的工作同样已经完成，但李会长还是跟了出去。
李会长不自在地为自己解释，“既然你们匹配成了，小云也要从学校搬出来。我一直负责小云的事，年纪大些多点生活经验，陪你们走一趟吧。向导协会为向导服务，有什么缺的、需要添的，刚好我看看能一起补上。”
往年她也陪同过其他向导，但对云含雪，明明是最让人放心的向导，她却越发放心不下。
一起乘电梯上到四层，陆獒挡在外侧，云含雪被李会长挽着手臂，一路上只能听到李会长絮絮叨叨，去哪裏可以订到性价比高的服饰、饮食、去哪裏玩之类的生活细节窍门，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哨兵不允许进入宿舍，最多只能在楼下等待。曾在校门前感受过的不善目光打量，在等待时变得越发浓烈。陆獒尽量无视这些干扰，静静仰头看着幽静漂亮的小别墅，止不住想象着她曾经会在哪裏停留。
云含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偌大的小别墅最终收拾出的东西却没有想象得多。陆獒单手扛起几个箱子，还能空出手牵住云含雪。
李会长一直将他们送到一层红砖区，陆獒的住处。
为身为副团长的陆獒准备的房子本在二层，但他自己选择留在一层，住处离探索军团驻地不远。
同样是三层小别墅，但一层低矮的层高、偏暗的灯光和没什么设计感更呆板严肃的建筑造型，让小楼看起来灰扑扑的，和向导学院为云含雪准备的宿舍外观完全不能比。
从大门望进去，屋内几乎没有人住过的烟火气，家具都没几件，放眼看去空荡荡的，和陆獒的专属训练场极为相似的家徒四壁风格。
挑高的大厅前二层三层的房门紧锁，能看出压根无人使用，只有一层最靠近大门的一间屋子开着门，大概是陆獒休息的地方。
李会长看着就忍不住眼角抽搐。这哪裏像个家！从分到房产到现在，真的有人住吗？根本就是出塔间歇歇脚处吧？
在李会长点评并介入前，云含雪善解人意地露出笑容，“这就是我们的家了。离军团驻地很近，很方便呢。”
李会长：……这都能找到优点真是她没想到的。唉，小云这样善良，真的会吃亏的。
但云含雪已经这么说了，李会长勉强放下心，依依不舍地离开。
明明往常讨厌往一层跑，从空气到光线都令人不适，恨不得早点结束这次匹配，但真要结束了，李会长却越走越慢。
全部流程走完已经是下午，返回高塔高峰期来临，李会长忽然听到走过的几人中有人小声议论着“向导精神力防护”。
“……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家向导本来身体就弱，能多点自保能力也不错。”
“等等！请问你们说的防护是什么？”李会长反应过来前，身体像有了自己的思想，追上了那队探索小队。
探索小队看着妆容精致衣着讲究的李会长，楞了一会，却没拒绝回答。
拿着一个压根没听过的互助会名字纸条，李会长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在发什么疯？
她向来支持向导留守高塔、享受被照顾生活，向导协会会为向导们准备好未来的生活。但现在，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向导学会防护也不错？甚至，还想去互助会看看……
一直来去匆匆，除了送云含雪过来，并不在一层过多停留的李会长，缓缓走进了另一个街区。
人们总是对自己身边发生的“平凡事”视而不见，只有共情了、难受心痛了，才会有改变的冲动，从被蒙住眼睛困住手脚，挣扎醒来。
在身后推了一把的云含雪，轻笑着关闭通讯器界面。不枉她的一番表演，什么时间醒来，都不晚。
陆獒跑出跑进搬完东西，大跨步站到云含雪面前。他等待了近一个月，终于等到可以牵着她回家的这一刻。
陆獒低头看着娇小的少女，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却突然忘记了该怎么说话。
云含雪晃了晃交握的手，“我们该回家了。”
她牵起他的手，将他领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好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