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含雪听着演讲过半，顺利完成了前半部分铺垫，陆獒被臺下的声音讚誉，被臺上的、没到此处的人满意註视，她笑了起来。
陆獒像大男孩一样露出阳光灿烂的笑脸，铿锵有力地说，“是我们共同的希望，让我走到今天，让我获得了如此殊荣。
我在塔外探索的日子，铸就了荣誉，也带来了力量。”
他在她的註视下，云含雪的意志贯彻了他的身躯，以他的口说出她想要说的话。
方局长肉乎乎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在突然变了一个角度的话风裏隐约有些不安。
陆獒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二十四年前的今天我诞生于高塔地下一层，我的父母不过是最普通最普通的普通人。
而最初，我不过是一个b级哨兵，九年来我走过山川湖海岩浆沙漠，我的探索有幸被大家看到，变为银星勋章。在高塔外变异的风风雨雨中，身为s级的我，我的力量也比九年前得到了增长。
……
感谢探索军团，感谢高塔。
多年前我们失去了外面的天空，一代代我们不断探索着回到世界的道路，我相信，我们终将并肩重回大地上。”
只要不蠢的人，都听出了演讲裏就差明说摆数据的一份信息。
“出塔……能变强？”
礼堂一片安静，只能听到演讲的回音，礼堂外的声音却迅速焦躁嘈杂起来。
“是啊，你看常去采集队的那些人，有的回来之后进治安队了！”
“就是就是，我姐姐的丈夫的小叔叔家邻居的二侄女，谑，比我力气大多了！”
“你们发现没有，虽然军团演习都是守卫军团胜利，但是守卫军上场的队伍高级哨兵多得多，装备也好得多啊！所以探索军团这么厉害，是因为……？”
“就算只能提升一点点，日积月累下，我和我家囝囝是不是都有可能觉醒？最低级的觉醒也行啊！”
“听说了吗，近半年来，陆獒与探索军团共同出塔探索，演习后小队收益提升了好几个百分点呢……”
像一股鸡血强行打入了人们心中，宏观的伟大理想在百年宣传裏已经听得够多了，但绝大多数人类永远是最关心自己生活的提高的。
谁会想死？谁不想变强？谁不想赚钱？
只是没有足够的希望而已，只是在潜移默化改变的风向裏，越来越恐惧高塔之外，越来越不知道塔外是什么样。
混在人群中接到任务的协会成员，将早已准备好的数据、传闻迅速传播开，为满是激昂情绪，稍缺数据支持的演讲骨骼，填上了更令人信任的血肉。
“陆獒！”“陆獒！”“陆獒！”
“这是新的时代！”
“探索未来！！！”
吶喊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迅速聚拢成狂热的声浪，如曾经航海时代和淘金热中有过的狂潮。
突然发现以为驯化了的猛兽拽着缰绳往另一个方向狂奔，始料未及的这部分宣讲让方局长笑容猛地僵硬在了脸上，洩露出几分罕见的被冒犯的恼怒。
他吸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制止，而是顺着高塔对抗变异保护人类的丰功伟绩说了下去。
虽然守卫军的人造白色区域计划接连失败，但在他口中，似乎变了个样子。
不是失败，而是循序渐进积累经验，高塔没有放弃重回家园的可能，议会依然在为了人类未来谋福利。
授勋已经将陆獒臺到了高处，作为高塔的标桿，方局长不可能立刻说他都是胡说八道，那会损害高塔的名誉。
“……我们该学习陆獒能打硬仗、敢于迎难而上的精神，管理局已向议会提交提案，由陆獒带领队伍清除危害高塔和高塔探索的毒瘤变异。想必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听到胜利的消息。让我们为他鼓掌！”
再想关起门，在聚集起来形成新倾向的风浪中，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乍一看，仿佛打开高塔回到世界，已经是可以看到的未来。
但部分人清楚，这不过是蒙骗大多数人的画饼话术。
云含雪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
比以前好用听话了点的恶犬没有咬人，只是一门心思往高塔不愿意看到的外面跑，也许并不是有反叛之心。到底有多忠诚，到底准备做什么，能不能继续用，试试就知道了。
试探，平衡，是权术的必然选择。
以陆獒的战绩，堪称高塔时代前无古人，授勋等级随之提高，虽然不是最高勋章，但也有资格被大肆宣扬，是高塔期待的鼓励付出的标桿型人物。
除了陆獒站在出塔探索这一边，和封闭高塔风向截然相反，一切都能满足高层的期待。
当然，也能满足形成出塔热潮的计划。
虽然b级因出塔进一步觉醒成s级，是断章取义，但切实存在的少量提升，只是被夸张了一点而已。
不夸张，怎么令人为利益心动，怎么将抵抗变异的正确名声再次激发出希望？
一手武力，一手民心所向正义性，最快激发矛盾，也能最快消除。
即使看起来身为棋盘上可怜的棋子，节奏也握在她手中。云含雪不需要知道具体会让陆獒去哪裏，但风气和共同的思维大势都会走向同样的选择。
她等着他们来。
陆獒看着臺下，和云含雪一起露出笑容。
云含雪困在孱弱身躯中的疯狂梦想，由他开始降临。
她会如愿以偿，他用生命保证。
热烈的演讲气氛一直延续到几天后，建功立业的内卷热情汹涌澎湃，塔前广场也多了些生面孔。
……多数是被激起雄心壮志的守卫军新人哨兵。
云含雪等待的试探也很快出现。
来自执行官向两大军团签发的命令，为保障高塔安全进行高端区域的探索，看起来吻合了人们对塔外的期待。
任务有条不紊地分派出来，重点提出“选择能力卓越者”完成后，最难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陆獒头上。
封军团长一脸艰难地通知陆獒选人出塔，进攻上一批探索小队全军覆没没能回来的区域，至少杀死当前区域的a级变异兽。
听起来只是a级，但仔细看，这是一个已知的a级变异兽领地、这些天刚确认再次变异的区域，危机重重。
“半月为期。”封军团长本就是从小队长做起，即使年纪大了，前两年也还带队出去过，当然知道这有多危险。
他在管理局派下来监督任务完成的人背后，小声快速地补充一句，“如果事态艰难，尽快回来，人最重要。”
半个月是陆獒曾经出塔创造的纪录，但那不是在危险的红色区域、a级甚至可能a+级变异兽领地完成的。
在官方记录中，人们都知道这是在塔外最长存活时间，许多探索光门记录都是半个月之后没人回来，才敢确定全军覆没。
封军团长顶着任务第一次出发失败的压力，更希望陆獒能活着回来。
挑的队员已经集结好，陆獒弯腰抱起云含雪，刚要走，就被监督员拦住。
“等一等。”监督脸上挂着和气甜腻的笑，“云向导眼看就要入职了，出塔恐怕不太合适。陆团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向导的，你的安抚序列一定排在第一个。等你顺利回来，再好好团聚。”
毕业第一年的向导完全为自己的哨兵服务，但依然属于高塔。管理局出面留人，还不是以“外面危险”的理由留人，陆獒完全没有理由再把人带走。
即使他们都清楚，这是留下的限制。能对她好，也能对她不好，警告哨兵不要轻举妄动，好好完成任务。
监督员看着他们牵着的手，目光落到陆獒脸上，“都是为高塔贡献嘛，你不会不愿意吧？”
“等我回来。”陆獒蹲下来，抱了云含雪一下。
但他清楚，在云含雪目标达成前，他都不会回来。
他必定逾期不归。
陆獒所有本能都在叫嚣着停下，不好的直觉拉响警报，但他慢慢松开云含雪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出发！”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陆獒带队出塔的消息被众人关註着，期待刚刚在授勋中引人燃起希望的最强哨兵再次带来希望。但没能在最初的两天返回的小队，让关註转向了不安和瑟缩。
如果连第一哨兵都死在塔外，收益远小于付出，是不是这本身就是错的？在高塔内努力工作日覆日，虽然得到的越来越少，但起码还能活着。
怜悯或恐惧的流言涌动着，几乎被认为已经死在塔外的陆獒的亲密伴侣云含雪，依然留在一层，每天去塔前广场稍做等待，准备着入职医院的事，好像一点也没有受影响。
直到二十天后，住处房门被敲响。
“向导云含雪，管理局为您分配了新职务，请在一日内跟随我们前往五层疗养院，开展您的安抚工作。”
“疗养院？”云含雪皱起眉，孱弱苍白的少女如风中花朵，颤抖着不愿意面对，“怎么会是疗养院？我明明接到了医院的通知——”
管理局派来的干员由守卫军小队陪同，说话底气十足，“哨兵死亡后向导将于三个月内再次开展匹配，匹配前，高塔规定需要为我们退役疗养的英雄们贡献一个月的安抚治疗。这是规定，云向导，请跟我们来吧。”
守卫军小队胸前挂着特殊的徽记，并不是往常守卫采集队的那些人，仔细看会发现，和曾经运走科研部第三处众人的小队一模一样。
“死亡……？”说完许久，少女像如梦方醒，喃喃重覆了一遍。云含雪脸上毫无血色，优雅得体的完美向导骤然破碎，猛然拔高的声音如折翼濒死的天鹅哀鸣，“才二十天！我不相信！陆獒一定还在冒着死亡为高塔战斗，你们现在就要带我去分配给别人？！”
愤怒激烈的指责却难以掩饰背后的无力，匆匆赶来的封军团长瞬间鼻子一酸。
管理局干员和守卫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云含雪，状似善解人意地说：
“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请节哀，已经二十二天了。这是规定，并非我们刻意针对某个觉醒者。我们希望能尽快探索出高塔外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为高塔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也是陆獒付出生命换来的希望，看到您被好好照料、爱护，他也会高兴的。”
失去哨兵保护的向导像一块肥肉，谁都能闻着味过来流口水。封军团长脸色铁青，但在抛出的高塔大义下，根本无法阻止。
干员怜悯地看着美丽少女眼神逐渐绝望，像失去了一切。
陆獒表现出了一点不对劲，必定和云含雪有关，但怎么看也只有点小聪明，翻不出什么浪。
原本的高岭之花跌落神坛，失去庇护，无助地被逼到了死角，没人会怀疑已经绝境的她还有底牌。
干员压低声音，多给了一点消息，“别不愿意了，陆獒接下军令却带着精锐全军覆没，要不是看在你是他的向导的份上，肯定是要被批判的，住处和勋章都要被收回去……都是为了高塔，你说对吧？”
云含雪睁大眼睛，一滴晶莹的泪从腮边滑落，可怜又脆弱。
听到这边出事、发现陆獒没有及时返回后就关註着云含雪的人们，不由得心头一颤。
云含雪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所有关註的角度都能看出她的挣扎、为哨兵难过，最终定格于近乎圣洁的奉献，听话地走出房门。
“我愿意为高塔贡献一份力量，这是我该做的。”
作者有话说：
感谢“我的毯子呢”小可爱的28瓶营养液，抱住亲亲！
这波，这波是是人是鬼都在演，演技不佳的陆獒被迫当做背景板禁止出场。下章开始解谜开始反转！
狗狗：……呜呜呜呜呜我要回来，我要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