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阳丘是让人敬重的儒士,谈吐温和,见识广博。卞扶风虽然言辞犀利,对事物的见地却也往往正中肯綮。二人崇尚中庸,儒家的浩然正气和君子的坦荡作为都让关靖十分欣赏,二人间与常人不同的情意,他也很快接受下来。
三人合居同一毡帐。白日裏,卞扶风外出采集药材,柳阳丘便留下照顾关靖,否则就换过来;夜晚一同谈天说地,相处融洽。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
比如提到关靖背上的伤,卞扶风说有三道刃痕特殊,与其说是伤痕,不如说是为了治伤才下的刀。
“……一个姓
‘治’的。”
“姓
‘治’的?”柳阳丘微微撩起眉梢,“公子是说被廷尉当作窃贼行了笞刑,一个姓‘治’的人救下了你?”
“……唯,请了太医来疗伤。”
柳阳丘眼中露出不解的神情:“听说他是一个除非危及性命,否则连自身伤病都毫不在意的人啊……自然,倘若公子所说的是御史中丞,治焯大人的话。”
柳阳丘透露的内情,令关靖皱起眉头:“是他。”
明明知道对方的名字,却闭口不提,柳阳丘察言观色大笑起来:“他可不姓
‘治’,普天之下哪有姓
‘治’之人!”
“普天之下能让此人伤到
‘危及性命’的,也寥寥无几,”卞扶风整理着药草,插嘴笑道,“公子不必挂碍。”
“挂碍?挂碍他长命罢了!”
没由来的一句赌咒让言谈陷入僵局,卞、柳二人对视一瞬。不是救了他么?自然,若是追究治焯身为近侍,明知关靖是刺客竟还挺身相助,的确够蹊跷。但就关靖而言,怎么也不该说出让救命恩人死这种话。
或者发生过令他难堪的事?
卞扶风思索着问道:“关公子昏沈数日,当时可有内服汤药?”
关靖一怔,模糊的记忆中,好像的确有那么几幕是自己咽下苦药,但……忽然,他面色一烫,浑身僵固变成陶俑。
二人又对视,眼色中似猜测到了什么,但见他这副神情,只好绷住不再调侃。过了一阵,关靖却打破沈默重新开口。
“不姓
‘治’,柳兄可知他姓什么?”
话音一落,二人相视大笑。
“关公子,我明白了,”卞扶风眼中忍俊不禁,“你们,不,至少是治焯大人对公子你,有了非同一般的情意。”
“……卞兄!”关靖脸色一变。
柳阳丘眼中也漫溢出笑意:“此言差矣!”
关靖感激看他一眼,却听他对卞扶风道:“在我看来,这二人是相互在意得紧罢!”
关靖:“……”
因为关靖的怒,两人反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过了半晌才消停。
柳阳丘最后似不经意说道:“他姓什么,关公子不妨找个机会当面问。”
他垂目与卞扶风一同忙碌,关靖却看到他笑意未尽的眼中浮现忧悯之色。
其他时候少有这般尴尬,三人极少提到自己的过往。直到听卞扶风说,他次日便要离开,一路向南到大汉关市待沽药材,柳阳丘显而易见的离愁别绪,让帐幕之中不再如往常轻松。
身上的伤在恢覆,关靖夜裏都睡得很沈,这一日也一样。直到半夜裏被一声炸雷惊醒。
时近小满,雨水渐渐充沛,雷声也越发频繁。关靖听着近得像从毡顶上传震下来的雷声,紧了紧身上薄被。
忽然察觉身边不对。
三人本来同卧一榻,可此刻身边空空荡荡。
接着他听见帐外缠斗之声。
出了何事?是盗寇还是刺客?
他拿起榻边的赤炀,轻手轻脚撩起毡帘朝帐外走去。
“哗!”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天上直贯而下,天地被点亮,闪同白昼。
轻声绕到帐后的关靖,瞬间被一幅景象震颤。他惊得倒退两步,仿佛触碰到滚烫的铁水一般。
黑暗之中,两具裸/露的身体在激烈交缠,仿佛太极之中的阴阳鱼,气息吞吐,毫无间隙。周边茂草被成片压伏,发出被碾碎的呻/吟。
随时要断掉的喘息,耳鬓厮磨的亲昵,渴盼将对方吞噬般贪婪沈醉的神情,随着每一道闪电的贯下都清晰落入了关靖眼中。
他木然静立一旁,眼前景物洪流般倒转,仿佛回到那个眩晕的混沦突然明晰的时刻,有那么一双渴热的眼睛,透过如水的月光凝视着他,燎然如火。
惊雷声中,他望着那合而为一的两具身躯,明明周围的一切都在喧嚣,颅内却是从未有过的静谧。
作者有话要说:
备註:
吉金:精度纯良美好的青铜。
洗沐:汉官每五日一个休假日,用以沐浴。
左大当户:匈奴官职,位于左右骨都侯之上,而左右骨都侯又在千夫长之上。自骨都侯起,都是世袭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