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斜儿走出房门时,并未认出廊檐下站着的背影。
那是一名跟他年纪相仿,气韵却沈稳得多的男子,从他远视着天的侧面就能看出,细致轮廓构置出的该是一张俊美的脸。
盛夏景致葱茏,绿意闪亮耀眼。映衬着那具柔韧挺拔,又并不瘦弱的身躯,阿斜儿有一刻也忘了自己耿耿于怀之事。
他是何人?
那双眼睛收回视线转了过来,的确是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孔,不知为何,最初却让阿斜儿联想到草原上的狐。
对方看到他,便跪下俯身道:“王子殿下,丞相大人吩咐小人送您一程。”
“你是……”阿斜儿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似曾相识。
对方就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从容不迫的笑容。
“您忘了么?”
阿斜儿疑惑地望着那双有着长而密落睫的眼睛:“是你!”
前夜蛰伏在墻头,向他伸出援手,尔后自称丞相门客,把他引领于此的人。
在那个过程中,对方一直蒙着面,除了那双灵透的眼睛,阿斜儿没有想到掩面的黑绢后是这么一张眉目清俊、甚至说得上有几分妖媚的脸。
“快请起!”
对方站起身,微微一笑:“马厩在院西,殿下请随我来。”
为了避人耳目,戟和匕首都丢弃了,阿斜儿紧握着田蚡赠送的贵重长剑,尾随男子。
自他当上左大当户不久,从参议机密政事起,就知道长安有王公与他们私下往来。义父伊稚斜跟丞相田蚡之间的关系,就是在他向伊稚斜请示要亲自来长安一探究竟时,伊稚斜亲口说的。
“汉皇帝刘彻上月遇刺之事尚未平息,现在去容易引来事端。”
“请父王放心,长安事大,近况恐有闪失。孩儿愿只身前往,稍微打探就回来。”
伊稚斜当时低眉想了一下,便对他说,丞相田蚡是可投之人,“到了长安可先拜访他,也亲眼替为父看看,他们准备如何。”
一切如预想般顺利,他在丞相府得到了款待,也得知兄长并未遭到斩杀的消息。
但听完那个消息的瞬间,他就感到热血冲顶的愤怒和难以置信。
“您说什么?”
那时,他席未坐热,自外面匆匆赶回的田蚡望着他长嘆一口气:“御史中丞得势一手遮天,成为他的入帐之宾,侍奉床笫也会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阿斜儿宁死也不相信!兄长他绝无可能……”
“人的性情可是会变的,否则明知您在担心,他为何不回楼烦去?”田蚡一声冷笑,“他们的事连市井之中都传得沸沸扬扬,不过究竟如何,王子尽可亲自去中丞府上探个虚实。”
那之后探知的结果,阿斜儿想来就觉得是奇耻大辱。在随那名丞相的门客回来的路上,更不止一次听到路人用下作的口吻,说着那个御史中丞和他兄长之间的艷事。
于是,整夜愤愤不眠后,按计划本该前往淮南,他却向田蚡辞别,打点行装决定即刻回单于庭,此处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殿下仍在烦忧昨夜之事?”
听到问,阿斜儿才发现他们已至马厩前。
他调解怒意看了一下四周,才正视面前这名男子关切的眼神。
可对方的眼睛跟他一触便立即转开:“小人多言了。”说着便躬身一揖,到马厩裏牵了阿斜儿的千裏驹过来。
自始至终,他的举止称得上优雅,但又毫不女相,恐怕是男女皆宜的那一类谦谦君子。
“公子是丞相的得力部下吧?”阿斜儿意识到自己胡思乱想,仍旧问道。
对方顿了一下,随即一笑:“小人扶您上马。”
“昨夜得到你的援助,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斜儿拽住缰绳却并不着急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一副定要得到回答的样子。
“这……”年轻男子垂下视线,说出一句让阿斜儿惊讶的话,“说出我的名字,就怕您将来记恨我。”
“这是何故?”
对方欲言又止地顿了顿,忽然屈膝跪了下来,俯下身子道:“小人姓
‘雷’,单名为
‘被’,无字。在此拜别殿下,请您一路保重。”
阿斜儿奇怪对方的举动,他点了点头,扯着缰绳打算离开时,那张脸再次仰了起来望着他:“无论何事,请殿下相信您所见的事件本身,切勿轻易下论断。”
阿斜儿皱起眉头,要相信某件事,自然要先对其有所判断。不判断地去相信也就无所谓相信……真是自相矛盾的话啊。
“雷被?”他掉转马头,虚晃过强烈阳光下各类刺眼的景物,“多谢你,我记住了。”
◆◇◆◇◆◇◆◇◆◇◆◇◆◇◆◇◆◇◆◇◆◇◆◇◆◇◆◇◆◇
“许久不见了,淮南王殿下。”
一方次间内,田蚡接过婢子手中的热茶给刘安奉上,并不直奔主题。
“前几日去您的王府拜访,听太子迁说您与众宾客在寿春北山炼丹兼撰书。《淮南鸿烈》编撰如何了呢?”
刘安闻言,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开口:“‘内书’十二篇、
‘外书’八篇已成,
‘中书’也已大致编就了三卷。这可是我门下数千食客的呕血之作,其中……”
示意婢子关上房门,田蚡掐算着她们离开的时间,在认为她们走得足够远后,接着他就打断了淮南王。
“真是集黄老学说之大乘的鸿篇吶!”他笑道,“殿下一门心思扑在着书立说上,只可惜
‘无为而治’并不被人放在眼裏。”
刘安顿时收起眼中兴奋,取而代之愤怒的神色:“哼!什么独尊儒术,罢黜百家,昏庸!”
田蚡听对方毫不忌口,继续道:“春秋战国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独尊一家与始皇之焚书坑儒有何两样?他这样做不合天意,如此祸乱干坤的时局要靠圣贤来扳正,而那个贤人则非殿下您莫数啊!”
田蚡的奉承虽然露骨,但关于治国安邦之论却正好扣中刘安的心思。
“而且,您也别忘了,自先帝起朝政之中就已紧锣密鼓
‘削藩’各策,他身边可是围了一帮子人在想办法要让各诸侯王势力没落啊!淮南国国泰民安,这对朝廷来说可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一旦有何动静,肯定先拿淮南开刀,您可不得不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