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伸手抚上炳的头:“身边这位胶东王,今后你们要好好相处,大汉的未来都要负重望于你们。”
炳忽闪着眼睛再看了父亲一眼,便俯首一拜:“敬受命。”
之后八年,大汉历经诸多世事变迁,胶东王刘彘很快被改名为“彻”,立为太子。
后元三年正月,景帝陵崩,太子面南登基。曾经被景帝禁止提起的前朝往事,在后宫权利的拉锯战裏,由窦漪房率先翻了出来。
刘彻崇儒,窦漪房尚道,仗着太皇太后的身份,令人捉拿了刘彻私下倚重的赵绾、王臧二人,当着刘彻的面就要定罪。
那时候,窦漪房斜倚在长乐宫的凤榻上,望着簟席上跪着的赵绾和王臧,刘彻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身后的常侍郎炳却站了出来。
“微臣斗胆,御史大夫与郎中令两位大人赤胆忠心,老师申公倡儒治国,尊礼崇德,实则因诸侯体大,先皇
‘无为而治’续延下去,只怕
‘七国之乱’再现!太皇太后……”
窦漪房望着藻井,一串笑声打断炳的话。
“说什么
‘七国之乱’!罪臣刘戊之子,你还不知道吗?作为楚国质臣,你就是我皇家的狗!若不是念在我彻儿待你如兄弟,割你贱舌餵猪就是抬举你!”
炳语塞,他回望刘彻,对方正使眼色让他退下。
窦漪房笑声不断,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话,炳的神色由惊异很快变得灰如尘土。
那一瞬间,自己成长过程中听来的闲言碎语都串成了线,落到实处。炳像被惊雷劈中,他昼夜兼程,一路换马奔回汉中郡,叩开那两扇多年因先皇之命而少回去的大门,找到自己的父亲申培公,希望听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夜黑如墨,跳闪的灯火掩映下,父亲听完他的委屈,却一言不发带他走向后院。
后院中,是炳在年幼时不经意发现,多次偷偷玩耍过的荒废小园。
申培公用错打开园中小舍的门锁,门内蒙灰的神位上,赫然写着“楚王刘戊”四个字。
炳怔怔,脑中纠结起一团乱麻。
“炳儿,七国之乱罪臣刘戊,乃是你生父。”
炳双目充血,他狐疑地盯着父亲的双眼,希望父亲在说笑。
而申培公单是淡淡地望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无可能——!”
胸中声嘶力竭一声爆喝,他拔出峭霜,冲到园中,对着丛生的杂草和根根挺立的翠竹一阵乱砍。
自记事起,虽然随了叔父红侯王刘登的姓,但他的父亲就是人人称道贤士的申培公,门生数千的申培公,怎么可能是自小学习先朝历史时,被每每唾弃不知好歹乱国祸君的淫贼刘戊!
园中一时辟破作响,竹叶漫天飞舞,动静把宅邸上的人们都惊醒。然而无论是昔日姑嫂,还是幼时就受其照料的女奴苍头,都只是围聚过来,沈默地望着他胡闹。
“闹够了吗?”
一声威严的责问收聚起他乏力的魂魄,回头一看,是向来疼爱他的刘登。
红侯王刘登因为申培公得意门生赵绾、王臧二人被罢官入狱之事急急来访,正好撞见这一幕。他侧过头令苍头拿马鞭,望着炳的目光中不再有昔日的人伦之情。
“刘戊生性淫暴,侮辱老师申公,申公年迈还归隐在这个地方,你以为是拜谁所赐!”
炳挥剑劈竹用力过猛,听到叔父再次承认的那个事实,手中的剑滑到地上。他气喘吁吁,一时竟抬不起头来。
刘登接过苍头奉上的马鞭,眼神冷峻走近他。
炳颅中落到极空之处,突然热血冲顶,他拾起峭霜便朝自己颈上抹去。
“啪!”一声鞭响,硬鞭击开了他颈边的薄刃,“你妄图自尽一了百了?你可知何为质臣?!质臣是,人主让你死,你立马得死;人主不令你死,你自尽便是忤逆犯上!”
炳震惊,无言以对。
“戊死有余辜,申公不计前嫌抚养了你,先帝仁慈,赦申公和楚藩国一族无罪,无非是令你作为质臣,保你一宗相安无事!现而今窦太后旧事重提,你还敢连夜赶回来,你是要让申公苦心付诸流水,让楚国一脉受你牵连么!楚国王孙,说到底都是你的父兄,楚国子民,说到底都是你的国民!”
说话间,长鞭破风挥斥而来,“啪——!”炳浑身一震,脖颈上流下一串血珠。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刘登,身边幼女的眼睛被乳母抬手蒙住,与申公同住的文弱门生们有人偏过头不忍看,却没有任何人出声劝解。
“叔父……”
“住口!”又一鞭照着原处挥斥下来,随着后颈上灼烧而过的教训,他茫然中泪水盈眶。
“你生父暴戾,你要赴他后尘吗?”
“……”炳望着申培公,咬紧牙关。
“炳儿,”申培公终于开口,眼中浮现水光,“今后你就一心随侍当今人主吧,就当我们从未有过父子之情,也不要再来找我。”
“父亲……”他用力摇头,泪水夺眶而出,话未说完,刘登手上的鞭子再次无情抽打过来。
“忤逆子!你要把所有人都逼死才甘心吗!”
申培公已经转过身背对他,炳屈膝跪下,哽咽中再也开不了口。
“放火烧了此处罢!从此以后你要忘记这一切,唯人主之命是从!”申培公的声音颤抖着穿透过夜风,“我也不会再回这裏,你听到了吗?”
说完就命人备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跪在石泥遍布的路上,望着申公离开的方向,炳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翻身上马,往日的一切被抛在身后的火光吞没。
他昼夜马不停蹄赶回长安,走进未央宫宣室殿时,朝议刚刚结束,刘彻正欲送丞相窦婴出殿门。
天已大亮,沿途的风吹干了他的泪水。
望着那廷上俯视下来的目光,殿中群臣鸦雀无声。
“常侍郎,连日不见,你找到答案了么?”刘彻故作轻松,担心祖母窦漪房借机发难,赶紧以知情人的口吻提前制约住炳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炳没有接话。
他在殿门外脱下皂靴,解下佩剑交至中郎,行至殿前郑重其事俯身拜下。
“炳今日起不覆存在,罪臣治焯愿倾尽性命追随陛下,效犬马之力以谢圣上对楚国一族既往不咎的浩荡隆恩。”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自这一刻起,他没有了宗亲,没有姓氏,没有了从前的名字。
他只有一件事必须做,此生只剩一个重点。
头顶上落下一串朗笑。
“‘治焯’?是对朕
‘国治恢宏显耀’的祝义吗?”
“陛下圣明。”
“好!既然这样,那么朕也沿袭先帝恩德立个规矩。”
那声音裏是宽容和豪放:“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提这件事。”刘彻蹲下身,精绣蟠龙纹的蔽膝带下的微风散出皮革的气味,“小火,也包括你本人在内。”
“唯……”
阴云后移出的日光把殿内点亮。
从此以后,他跟刘彻之间的促膝谈笑,弹冠脱履没有隔阂的嬉闹,静夜未央持剑相较,都不覆重来。
昔日刘戊以子孙发下的宏愿不可能实现了。
嫡子炳虽生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