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渐行渐远的非常室内,卫青还在向刘彻奏什么,治焯已听不清了。
只看到田蚡和张汤一同退出殿外,二人低声相谈走远,隔着覆道朱栋,雕栏玉砌,田蚡忽然回过头,远远看了看他。
田蚡回头,张汤也跟着回头,目视治焯被戴上镣铐,押着走远。
两人走出未央宫,田蚡才收起笑意,怒视张汤,斥责道:“你刚才为何要替他求情?与你有主客之情,举荐之恩的人,是我,不是他!”
张汤嘆口气,长揖苦笑道:“丞相之恩,下官岂敢忘!但您刚刚奏请人主,要灭申培公之门……我也是申公的门生啊!”
田蚡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乘胜追击之举,竟无意中为自己竖起一个障碍。
他赶紧道:“罪坐实的时候,我自然会保你不受牵连。”
张汤莫可名状地笑了笑,说:“丞相反正就是想让他死罢了,下官想不通,为何您又突然想要灭申公一门?”
田蚡也笑了笑,道:“申培与他几日前已重修旧义,今日治焯却获腰斩,作为定罪人的你,就不担心其他人报应么?”他脸上带着善意,“我也劝告你一句,小心还活着的人罢!”说完拱了拱手,坐进御者驾过来的施幡车。
张汤远视他的车向城南走远,忽然眉头一皱。
如治焯所说,那封起兵盟书如果是真的,大事将举只等城内呼应的人回信以诺,没有等到所以按兵不动的话……
这么大的事,定然不只一次书信往来,事到临头的回应只是等待一触即发而已。即便匈奴的信被治焯门客无意中截下导致对方没有及时收到,城内的人肯定也不会坐视时机错过,一定也会主动传信出去。刘彻布军是秘密行事,城中戒严是次日才开始。这期间足够内应在不知朝中密兵的情况下出信确定对方是否做好准备,这么一来,双方的寅时之约肯定也会照计划行事。那又为什么朝中派出的哨探没有见到一个胡人?
只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双方信任不坚定,而负责内应的人连回句话都脱不开身。
那一夜,脱不开身的人……
田蚡的车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张汤猛一转身,再朝未央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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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后,长安解禁。
关靖和郭涣立即出门,却见治焯策马归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使者,手裏捧着、肩上抬着诸多赏赐。
只不过就受赏的人来看,治焯须发凌乱,衣衫臟污,颈上、手腕上尽是伤痕。关靖心下纠结,忙扶他进门,差小窦赠使者赏金,郭涣见状也不多言,直到治焯沐浴更衣后,三人才至中厅坐下。
治焯添了不少皮肉伤,重席上都坐不稳身,开口却先笑对郭涣说:“郭公子立了大功,人主欲拜你为侍中,你可愿出仕?”
郭涣双眼掠过治焯身上衣袂都盖不住的伤口,苦笑道:“出仕,像您这样么?郭涣命薄,无福消受……”
关靖皱眉道:“既是立了大功,你数日未归都罢了,难道还赏了几顿笞杖不成?”
治焯环顾左右,尽是关怀的眼神,不禁开怀畅笑一阵,说:“笞杖也赏了,不过是廷尉赏的……早知当初就不必劝人主免吕昌之罪,罢了他的官,我也不至于吃这些苦头!”眼见关靖和郭涣面色凝重下来,他赶紧道,“不碍事,饭也赏了,狱中还有破席一领,石枕一只,总比前次好得多。”
二人耐不住他兜圈子,问道:“究竟为什么?你走之后,长安戒严五日,我二人固步宅中,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治焯敛了笑意,说:“朝那无兵,人主定误报军情之罪,恰逢丞相在场,奏请灭我一族。”
膝前二人闻言,异口同声怒道:“又是他!”
治焯望望门外,示意二人莫声张,端起案上漆木茶盏奉与二人:“这次再托了张汤和去病的福,张汤说情,降我的罪至腰斩;去病则向李广将军请命,率十余轻骑往朝那以北追了一百裏地,捉回几名匈奴哨探,才使人主相信确有其事。”
关靖问道:“可有审问盟者是谁?”
治焯摇摇头:“皆言不知。但张汤密奏了丞相一本,可惜只是推断,没有真凭实据。”
三人一时无话,郭涣深思片刻,前日治焯接到他截下的信物,并未推脱,以主人身份只身赴龙潭,差点死了,回来却先向他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