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夫及其家人所犯的旧错,被侍御史张汤等人一一核实。
接下去两个月的时日内,御史不断有新的进展在朝中上奏,灌夫已罪不可赦。这期间,面相和善的魏其侯窦婴数次亲赴朝中为他辩护,还因此事病倒。关靖为这二人情义动容,也为田蚡的阴谋步步达成愤恨不已,可他无力逆转。
与此同时,边关却不断有喜事传来。
虽然尽是五百人以下的抗胡小仗,但雁门汉军一反当初被动受敌的境况,灭胡时损伤的自身兵力大大减少,治焯也被频频提起。据谒者所说,治焯身为材官,善无县尉郭昌却每战必请他商讨谋略,不令他亲赴战场杀敌,几乎到了可因他一言而调整战事布局的程度。
五月时,柳阳丘就对关靖说过,秋祭都试,刘彻将亲自检阅士史、候长及以上武官的兵伎,近来听说郭昌请求升擢治焯为善无县候长,郡太守却忌惮刘彻对于这个昔日臣子的态度,说了句“原候长无过,因何易之?”而把此事搁浅下来。
如此一来,他也无法盼得治焯能因为都试,与他在长安见上一面。
柳阳丘每次来长安,是行商兼带信。加上中间他还要与卞扶风团聚,因此每次往返都花上两个多月的时间。
八月初,柳阳丘带来新信,治焯先为不能亲自来长安以“仆”谢罪,接着又告诉他,“愿子都见仆兄”。
他的兄?
关靖一头雾水。
至月中,九州各处朝廷直辖的郡县官吏带兵到上林苑聚集,关靖随诏令同去观看都试检阅。
上千军长中,有一人因驾车之技夺人眼目,刘彻当即召至榻前,问他名字。
“微臣姓路,名博德,车技自善无县营中习得。”
“善!”刘彻又问了几个对于击胡的问题,青年对答如流,刘彻大讚,“朕拜你为侍中,从此无需再回雁门,可好?”
那名叫做路博德的青年像是毫不意外,立即俯身应承下来。
整场都试总共持续了三日,这三日,上林苑中将士互博,士气恢弘,尘土飞扬,杀声震天。关靖望着这些人,都不明白胡人扰边连连得手,原因从何而来。
但这还是次要。
他触景生情,算起来,与治焯已近十月不得相见,心中牵念无以覆加,这种日子,不知道要到何时才是个头。
三日后,士卒尽去,关靖回到宅中,却听石驹说有“侍中路大人来访”。他心中蹊跷,到中厅,看到刘彻新擢的侍中路博德满面笑意,朝他揖了揖手,随即自袖中抽出一管横吹。
他先是吹奏了一段如薄阳清风的曲子,自顾自对关靖笑道:“此曲名为
‘杜康一顾’。”接着又奏了二曲,说分别为“濮阳水天”和“三省观梨落”。
乐声中,自与治焯的初遇,到二人抛开一切走到一起,到后来的相守,一幕幕自记忆中闪过眼前。关靖呆了半晌,才迎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问道:“路兄?”
路博德揶揄道:“方才三曲,皆是我大兄令我为大人而奏。大中大夫智貌双全,我大兄眼光不坏!”
想到那个人常常身赴险境,竟还有闲情逸致为他铺张如此一段隔空相思,关靖心中暖意不绝,笑意也在脸上融开来。
“路兄车技傲人,拜侍中前已拜为士史,比他要厉害许多。”
“哎,”路博德连连摆手,笑道,“路某车技也是大兄他命我强练,说是人主重人有一技之长,必定加封。可加封之类,非我所愿,我尚有兄弟十二远在边关,大人可明白路某是为何而来?”
关靖一顿,他怎么会不明白呢?随即命人准备酒食,拉着路博德细细相谈,到夜禁时分,路博德说需回宫中修习侍奉人主事宜,才放他离开。
接下去的时日,犹如前一年。
秋猎之后,即将迎来冬节,长安处处是新年的热闹氛围。
朝中时日,一面是刘彻的信任维护,一面是田蚡、公孙弘等人见缝插针试图谋害,但关靖随着向东方朔请教求学的时日增多,他越来越能分辨什么事该怎么应对,说话间也引经据典,让公孙弘下不来手。此外,他还在内朝多了一名新的帮手,朝中人摸不清路博德意图,因而路博德在中朝为关靖说话,也颇有作用。
可冬节还未至,田蚡的目的就已达到。十月末,灌夫一家被悉数斩首,魏其侯也因为他的事重病难捱,市井中谣言再起,矛头直指魏其侯,说他与灌夫相结谋反。这些谣言中,也包括上一年所造的收买狱吏毒死大宛刺客一事,一个接一个,相互交织支撑,听来好似牢不可破,再传到了刘彻耳朵裏,刘彻一怒,便令廷尉捉拿了魏其侯,十二月晦,天降大雪,魏其侯窦婴被斩于渭城大街。
如当初治焯预料,时隔一年,他还是间接成了田蚡杀人的刀。
无论有多恨,时光仍如飞鸿掠空。一转眼,关靖邸宅后院的梨花尽落,又到了百花争芳的时候。
他掐算着时日,终于在二月晦当晚,盼来了两个人。郭涣和水河间。
“如何?”他迫不及待。
郭涣淡淡道:“邀主人同去一见田蚡死相,可好?”
关靖又惊又亢奋,他回视水河间,经过这一事,水河间已从青涩少年彻底蜕变为气韵沈稳的青年人。他眼中不再有昔日的惊惧色,偶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敛藏情感的不露声色。
关靖心中唏嘘,岁月世事改变着尘世中人。他顿了顿便问:“如何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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