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段简璧确实有趁晋王不在一走了之的想法,但她需得提前和姨母商量一下,姨母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不能受任何刺激。
到了姨母宅子,却见汝南侯也在。
段简璧有些诧异,今次魏王挂帅出征,汝南侯竟没有随行?
且看他脸色有些发暗,精气神也大不如前,仿佛生了许多老态。
“你们聊吧,我回去了。”
之前段辰住在这裏,汝南侯不方便来,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小林氏了,这次段辰出征,他才来这裏住了几日,现在段简璧又来了,他不好再留。
“侯爷,保重身子,伤口虽小,也得当回事,尽早找个大夫看看。”小林氏挺着肚子送汝南侯出门,柔声对他嘱咐。
汝南侯停住脚步,深深望着小林氏。
她如今已不是刚到京城时那个孤苦无依的女子了,她外甥女是晋王爱重的妻子,外甥是圣上委以重任的平乱将军,她还有一个生意兴隆的酒肆,不论钱财还是权势,都求不到他了,可她却没有过河拆桥,依然对他爱敬如初。
他咳嗽了声,连声音都不如之前浑厚有力,“不必担心我,你好生养着,若有需要,叫人去传话,我一直在京中。”
小林氏笑着应下,送走汝南侯,回到房中问外甥女:“你可有战场上传来的消息?”
她想外甥女毕竟是晋王妃,战报该比她灵通些。
段简璧摇头,“姨母,今日才初十。”大军初二才走,哪能这么快就有战报?
“你别担心,哥哥他神勇无双,一定能平安回来的。”姨母如今身子太重,不能有丝毫差池。
小林氏嘆口气,抚着自己肚子说:“你不知道,我最近总是梦见明函和明容一同骑马,一同打仗,他们两个怎么能在一起呢?我就怕明函……”
“姨母,梦都是反的,你别乱想,阿娘和二哥在天有灵也会保佑大哥的。”
段简璧安抚着姨母,为转移她心绪,又问:“伯父是病了么?”
小林氏点头:“他说前些日子受了点小伤,没註意,概是染了病气。”
顿了顿,她忽然说:“阿璧,你陪我去庙裏上香吧,给你哥哥,还有晋王他们祈福。”
“也给侯爷禳病祛灾。”
段简璧瞧姨母心神不宁模样,想她在家裏闲着也容易胡思乱想,便答应下来。
脱身一事暂且放放,省的姨母操心哥哥不够,还要来操心她的事。
···
汝南侯回到家中,叫来管家,要给小林氏的孩子单独辟出一份家产。
这事恰被回家省亲的段瑛娥撞见,她听罢管家禀话,气不打一处来:“爹爹这个老糊涂!”
她径直去找汝南侯,“爹爹,你忘了你的病怎么来的?那林姨妈是段十四那边的,你的伤还是段十四那窝囊爹刺的,你竟然还与那林姨妈纠缠不清!”
“放肆!”汝南侯斥道:“这个家我做主,管好你的魏王府,少来这裏指手画脚。”
“爹爹,你趁着哥哥们不在,分了他们的家产,你这不是寒他们的心吗?”
“放屁!这家产是我挣来的,什么叫他们的家产,我爱给谁就给谁!”汝南侯平时很纵着这个女儿,不曾想她竟管到他头上来了,连他怎么分家产都要管。
段瑛娥恼父亲油盐不进,想了想,说:“那林姨妈说不定生个女儿呢,你难道还要给那个女儿分些家产?”
“不管她生什么,这份家产,就是他们母子的。”汝南侯道。
段瑛娥大为震惊,脑子裏只有一个念头:她的爹爹鬼迷心窍了!
她不能放纵他们再继续亲密下去。
···
清心茶楼的雅厢裏,段瑛娥正坐着喝茶。
小林氏随茶倌指引进门,看见段瑛娥,楞了下,扭头便要走。一位相熟的酒客递信邀她茶楼一坐,她没想到段瑛娥竟在这裏。
“林姨妈留步,我有件紧要事告诉你。”段瑛娥悠闲自在喝着茶。
见小林氏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缓缓道:“你知道我爹爹的伤是谁刺的吗?”
“是我七叔。”
小林氏脚下一顿。
“你也知道,我七叔最近发疯似的,又是和离,又是休妻,还要断绝父女关系,当了和尚也没消停,有一天突然跑到我爹爹跟前,追问当年我七婶婶的旧事,后来就刺了我爹爹一刀,那一刀落在心口,七叔可是想要我爹爹的命。”
段瑛娥说得含糊,意思却很明显:段七爷追问林氏死的旧事,还想要杀了她父亲,说明她父亲和这件旧事关系重大。
她不怕小林氏覆仇,左右一切都是猜想,若有证据,段七爷怎会选择不自量力地私自了断?
小林氏神色滞重,也听出她话裏深意,莫非汝南侯与长姐之死有关系?
“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段瑛娥冷哼了声,“自然想告诉你,擦亮眼睛,别蠢钝如猪,心甘情愿给冤家生儿育女都不知道!”
“你要是不信,不如去问问七叔,他眼虽瞎了,舌头还在,你告诉他,你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爹爹的,你看他是何反应。”
“再或者,我爹爹不是最宠你么,你让我爹爹以你肚子裏的孩子诅咒发誓,说当年你长姐的事,跟我爹爹没关系,你看他敢不敢。”
段瑛娥喝完一盏茶,起身道:“话我说到了,信不信在你,我爹爹糊涂,你想必不会犯同样的糊涂。”
经小林氏身旁,段瑛娥瞥一眼她的肚子,惋惜地说:“这个孩子真是可怜,生下来也是错误,还不如就让他这么走了,对谁都好。”
小林氏忽觉得有些腹痛,痛感越来越强,不是腹中胎儿活动的那种痛感。
但她怀孕也才将将九个月,还不到临盆期。
她喊丫鬟去请大夫,在雅厢裏坐下等候。
段瑛娥看她一眼,并无动容,云淡风轻地走了。
小林氏甚至不及被送回家中,在茶楼便痛的差点要了命。
“王妃娘娘,林夫人要生了!危在旦夕,您快去看看吧!”
消息递到晋王府,段简璧心下大骇,上了车一边往茶楼赶,一边听丫鬟禀了来龙去脉。
“不知魏王妃到底跟夫人说了什么,夫人没出门就肚子痛得不行,请大夫来看,说是要生了,这还没足月,大夫说大人小孩儿都难保!”
一路急驱车,赶到茶楼时,产婆和大夫都在,听那产婆急切地说:“胎儿脚朝下,这不成,保大保小?得快些定!”
作为一个母亲,小林氏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满头大汗,虚弱地说:“孩子。”
“保大!”段简璧疾步跨进门,朗声说道:“保我姨母!”
小林氏摇头,抓着段简璧手臂,只是掉眼泪,连哭得力气都没有,低低地说:“孩子,我的孩子……”
段简璧抱住她,泪水浸在她衣上:“姨母,不要怪我,我想让你陪着我。”
因着有了保大的命令,产婆没有不顾孕妇死活粗暴地将胎儿接生出来,和大夫配合着,针灸灌药,推拿按摩,从前半晌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总算将胎儿接生出来。
“这……恐怕是个死胎。”产婆小心翼翼地说。
耽搁太久了,胎儿生下来一声啼哭都没有。
小林氏已累得晕了过去。
段简璧看了看那胎儿,问大夫:“还能救么?”
大夫摇摇头,无望。
“那便,好生洗洗干凈,埋了吧。”
产婆抱着胎儿去洗,忽然惊嘆了声:“呀,踢我!”
众人的心一下子明快起来,段简璧忙道:“快救,想办法救!”
有这个孩子在,姨母会开心许多。
又在茶楼裏休息了一日,段简璧才雇车将姨母送回家中,形影不离守着她。
胎儿虽救回,到底未足月,须得小心呵护,段简璧遂请了大夫专门照看,对外则称胎儿已死。
又命人给汝南侯递信,邀他酒肆裏见面。
汝南侯这才知道小林氏早产的事。
“伯父,你女儿已经不是第一次害我姨母了,这次如她所愿,我姨母的孩子没了。”段简璧面色很冷,等着汝南侯的答覆。
“你姨母怎样了?”汝南侯默了会儿,问道。
段简璧冷道:“九死一生。”
汝南侯点点头,起身说:“我去看看她!”
“伯父!”段简璧阻了他的脚步,“你还是先处置了罪魁祸首,再去向我姨母交待吧!”
汝南侯顿了顿,点头,没再提去看小林氏,转步出了酒肆。
段简璧守了姨母几日,待她身子好些,才问起段瑛娥对她说了什么话。
小林氏默了会儿,说道:“无非就是侮辱我,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她不能告诉外甥女真相,如果段瑛娥说的是真的,段七爷亲自去杀汝南侯报仇,而没有告诉外甥女,应该也是怕她冲动,而且现在段辰和晋王都不在京中,外甥女孤立无援,不能冒险。
“姨母,我告诉伯父说……”
“不要叫他伯父。”小林氏道。
段简璧只当姨母因为段瑛娥所为对汝南侯也生了怨气,遂改口:“我告诉汝南侯,那个孩子已经没了,我想让他重重惩罚那个恶人。”
小林氏点头:“你做得对,告诉他孩子死了,我以后也不想再见他。”
“姨母,你别气,好好养身子。”段简璧抱着姨母说道。
段简璧等
了许多日,等来了晋王和哥哥的捷报,也没等来段瑛娥的报应,她依旧体体面面做着魏王妃,甚至没有一丝做了错事的愧疚。
段简璧不指望汝南侯能为姨母主持公道了。
便是上次段瑛娥存心害姨母,也只是罚了没多久的禁足,不痛不痒,甚至她给怀义郡主下药,最后竟然也轻轻松松禁足几个月就完事了。
就没有法子叫她恶有恶报么?
···
又是一年春好时,皇城南门外的御道两旁,柳色青青,千丝万缕的绿绛自枝头垂下,随春风摇曳生姿,绵延数裏,有如珠帘步障。
垂柳内外,文武百官夹道而立。皇朝尚武,在将士大胜还朝时素来会给足体面。
沧州、代州乱事已平,晋王正是今日回朝。
贺长霆仍是打马走在队首,不似身后将士甲骑具装,他春衫单薄,玄衣金带,神采奕奕。
一切都和去年自东都还朝时没甚不同。
贺长霆乌目如炬,望向命妇女眷聚集的地方,钗镮攒动,胭脂生香,有几位小公主对他招手示意,笑意盈盈,唯独没有他想见的人。
她莫非已经一走了之,而父皇怕乱他心绪,竟没递信告知他?
她还是没有等着他回来。
她用了怎样的手段脱身,去了哪裏,可有危险?
贺长霆收回目光,心裏像空了一截儿,望这春光都黯淡无色。
贺长霆登楼把鱼符交给父皇,嘉奖的话全没听在耳中,等父皇说叫他先行回府歇息、晚上摆宴时,他才问:“王妃呢?”
圣上一楞,也没想到儿子出征回来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他的王妃。
圣上朝五凤楼下夹道的人群看了看,“没在下面迎你?”
段贵妃忙说:“晋王妃今日身体不适,同我告了假,在家中休息呢。”
贺长霆沈重的面色终于松快了些,把剩下军务交付给相应官员,纵马回了王府。
官员们奇怪:“王爷一向公务为要,往常总会同咱们一道忙上半日,今次怎地着急回府?”
另一个官员笑呵呵道:“往常王爷没娶妻,家中无人候着,能跟如今一样么?”
贺长霆回到王府,一众仆从急忙来迎,有人牵马,有人递凈手帕子。
他见王妃没有来迎,一面拿帕子擦手,一面大步往裏走,府中仆从虽小跑着也被远远甩在身后。
“王妃如何不适,可有请大夫?”他边走边问。
“王妃娘娘没让请大夫,说是以前的小毛病,休息几日就好了。”
“她出门,可有叫人护送?”贺长霆步子虽急,语调依旧稳重,没有一丝变化。
管家知道王爷问的是王妃娘娘可是又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忙回答说:“王妃娘娘出过几次门,咱们的人都有跟随,没人敢伤王妃娘娘。”
说话间,贺长霆踏进房门,见他的王妃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手下按着一本书,似正在读书,旁边放着几张纸稿,好像是她写的手记。
见他看过来,她阖上书放回架上。
他的书都是分类摆放,每一卷每一册都有固定位置,而她放回去的正是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