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段简璧说罢,一刻没再多留,转身便走。
“站住。”贺长霆寒声命道。
段简璧的脚步顿住了,完全不听她的使唤。
她想要走,可这双腿不知在怕什么,又不敢不管不顾地走。
她恨自己的胆子。
“王爷有何吩咐?”段简璧没有转身,就这样背着他问。
“玉泽院修葺好之前,你就住在这裏,我不想叫下人议论,你为何单独去睡客房,所以不要再提我根本不会答允的要求。”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我会守着规矩,但你最好明白,你现在还是我的王妃,你那份心思最好收一收,别连累元安为你受过。”
这话是何意,段简璧很清楚,晋王在告诫她不要再蛊惑裴宣犯错。
在他眼裏,她是什么人,挑拨他们兄弟反目成仇的红颜祸水?
罢了,是她想护下阿兄,自己把错都揽了过来,晋王这样想也无所谓。
段简璧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回了内厢,和衣躺在榻上,又想起一桩难事。
她所有衣服都被烧毁了,她铁了心要走的,没留一点后路。
她不能久留了,等晋王伤势一好,她就走。
第二日,段简璧早早起了,见晋王趴卧在高榻上,胸膛下垫着一个迭得四四方方的被子,他上身陷在被子裏,多少能御些寒,背上因为有伤,不能覆盖,便光·裸·着,只穿着一件被她剪去半截的细布裤子,看上去像个落难的流民,穿不暖的样子。
他这样睡,若再受了风寒,更麻烦。
段简璧折回内厢,拿了一床被子出来。
贺长霆耳朵动了动,却没有睁眼,也无其他动作,仍似睡得深沈。
段简璧将被子搭在贺长霆腰上,接近背、腿伤口处的被子都被折了回去,往他身子两侧掖了掖,好固定住。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段简璧察觉掖被子时,贺长霆微微抬了抬身子,好似有意配合她。
可看他神色,又像睡得熟,没有丝毫知觉。
段简璧没多想,出门去盥洗室梳洗,命两个家僮照看。
听到关门声,贺长霆才抬眼朝门口看了看。
榻上只有一床被子,她又刚起不久,这被子还带着余温,甫一搭在他腰上便浸出一层暖意,十分舒坦。
贺长霆以这样的姿势又假寐了一会儿,还没等到王妃回来,召来家僮问:“王妃呢?”
“去盥洗室了。”家僮答。
贺长霆一向简居,书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个洗脸用的盆架,连妆镜都没有,更莫说其他女儿家用的东西,确实不方便她梳洗。
“去叫管家来。”
待管家过来,贺长霆吩咐他置办一些女儿家寻常用的东西摆置在房裏,又道:“找几个绣娘来,给王妃裁几身四季衣裳。”
想了想,接着说:“你再看看,还有何不便之处,都办妥了,叫她住着舒服便利。”
管家一一应下,领命办事去了。
家僮扶晋王坐起,伺候他漱洗过,见他穿得实在单薄,而这天气又冷,遂道:“王爷,生个炉子放在屋裏吧。”
贺长霆并不畏寒,书房最初也不是按常居之所设计的,没有地龙、火墻这类取暖设施,只能简单生个炉子避寒。
“不用。”贺长霆一句话说罢,朝内厢看了眼,又改了主意,“往内厢生个吧。”
家僮立即去办。
因着晋王有伤,饮食上需忌口,段简璧特意去厨房交待一番,又道:“裴将军的饮食也按这个来,清淡些。”
这话恰被来厨房的裴宣听见。
他顿了会儿,没有抬眼去看段简璧,沈默许久后,才对厨房说:“明日起,不必做我的饭了。”
段简璧闻声回头,比厨房先给出回应,“为何?”
裴宣微微颔首对段简璧施礼,并不回答她的话,离开厨房朝书房走去。
段简璧没有追,与他拉开一段距离也回了书房,到房门口,听到裴宣在与晋王辞行。
“属下想去彭城历练一番,还请王爷放行。”彭城正在训练水兵,为将来征伐江左诸国做准备。
贺长霆看了看裴宣露在外面的一条手臂,从手指到臂弯上面,甚至快到肩膀,都是挑破的血泡,伤的还是右手。
“等你伤好再说。”贺长霆没有答允。
裴宣又道:“不妨事,属下想趁着还未下雪封路,尽早赶过去,若再晚几天,下了雪,怕就走不成了。”
贺长霆沈默。
便就在这时,家僮掂着生好的炉子进来了,直接放去内厢,又对晋王禀说:“王爷,找木匠新订做了妆臺、衣箱、香几、圆凳,王妃娘娘房裏用的东西,除了拨步床,都置办了,绣娘也已到了,在门房上候着,您看何时叫她进来?”
贺长霆看了看裴宣,屏退家僮:“等吃完饭再说。”
裴宣脸色没有一点波动,只是再次说:“请王爷放行。”
贺长霆想了想,道:“彭城路远,而且一旦去了,不定江左,不能折返,你应该清楚,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事。”
顿了顿,朝门外看了眼,知道段简璧在外,继续说:“你再好好想想吧,三日后再给我答覆,若到时还这样决定,我会挑几个人随你一同前往。”
裴宣道谢,告辞,出了房门,看见段简璧愕然望着他,也没有一句话,仍是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大步离去。
段简璧没有喊他,而是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将要拐进属官住的别院,察觉段简璧仍未放弃,裴宣转身,段简璧也停住脚步,望着他。
“王妃娘娘,如此相随,可有事?”
他语气如此公事公办,没有半点私下裏谈谈的意思,段简璧只好问:“你果真要走那么久吗?”
裴宣点头,没有一丝犹豫。
“为何?”段简璧蹙眉问,就算要走那么远,那么久,不是应该带她一起么?明明是他亲口说要带她走的,而今火也放了,人情也欠了,怎么单单留下她一个来面对?
“王爷说,下次提前与他说一声……”段简璧试图改变裴宣的主意。
“王妃娘娘,王爷昨日为了救你,闯进了火海,伤得不轻,你,您好好照顾他。”
裴宣之前很想视而不见,一味骗自己,王爷不喜阿璧,似王爷这等心怀大业的人,该娶一个门当户对能助益他的姑娘。可是王爷种种举止,种种所为,又叫他无法自欺欺人。
王爷拒绝了怀义郡主的求婚,他相信,如果王爷没有婚配,绝对不会拒绝怀义郡主。
那日在永宁寺,王爷护下阿璧时,那般自然而然的亲近,他从未见王爷对哪个女子那样过,便是吕家小妹能叫王爷“景袭哥哥”,也不曾见王爷有越矩半分的亲厚。
他带着阿璧在姨母宅子留宿,王爷明知阿璧和他在一起不会有事,却还是不顾宵禁找了过去。
今次,更是置自己性命于不顾,赴汤蹈火地要救阿璧。
他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王爷不喜阿璧。
他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利用王爷的义气,抢走王爷的心上人。
他做不出来,他如果就这样带阿璧走,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裴宣颔首微微施礼,“王妃娘娘,保重。”语毕,转身要走。
“阿兄!”段简璧喊停他的脚步,“你到底是何意思?”
“王妃娘娘,我想冷静冷静,你,您好好待王爷吧。”裴宣心裏知道,王爷心中也有一个过不去的坎,王爷没有办法抛开自己许下的那个诺言。
或许这场僵持而尴尬的局面,只有阿璧能破解,只要她愿意跟王爷好好过日子,他会永守南土,不再回京。
就让那个一时冲动的荒唐诺言,掩埋进时光的废墟裏吧。
段简璧也明白裴宣的意思了,他的意思很明显,很坚定,就是要独自走得远远的,他想把她还给晋王。
“你之前说的,都不算数了是么?”段简璧没有哭,但喉咙裏翻滚出一些酸楚,声音便也有些变了,听来湿湿凉凉的。
裴宣心底像被剜了一刀,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了她身上,一句轻轻地“阿璧”才出口,又咽了回去。
“阿兄,你救过我,帮过我,我会感激你一辈子,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恨你,可我希望你明白,我是个人,不是个能够踢来踢去的皮球。”
“你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不会纠缠,便望你好生保重。”段简璧说完便走了。
裴宣按下追逐的脚步,静静看着她的影子,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去别院。
谁知走了没多远,家僮追了过来,“裴左卫,王爷请您一道过去用饭。”
裴宣折返,见房内晋王面前摆了一张高案,段简璧正往案上摆置饭食,脸色并不好看。
晋王左手边则按寻常摆置了一张低矮些的板足案,家僮也已将饭食摆置好,与晋王所食没有差别。
两个男人一起吃饭,段简璧不方便留下,安置妥当后便告退。
贺长霆没有留她。
段简璧为二人关上房门,并没有步下门前的石阶,而是沿着廊下的步道往旁边走去,走出几步后脚步越放越慢,终于轻轻地停下来。
她听见晋王和裴宣在说话。
晋王第一句便是:“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食言。”
房内许久没有回应,好一会儿,才听裴宣说:“功未成,名未就,之前是我糊涂,不该陷于儿女情长之事,王爷别再提这些了。”
裴宣还是铁了心要走。
段简璧没再听下去,轻步离开。
晋王和裴宣,一个总是强调不会食言,一个又说让她好好照顾晋王,他们兄弟情深,义薄云天,让来让去,倒好像她是一个挑拨离间的恶人,昨夜那场大火,真似是她一个人自私自利犯下的错了。
段简璧吩咐厨房把她的饭摆到客房去。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胃口都异常好,这顿饭概要吃很久。
一顿饭很快吃了精光,段简璧还是觉得肚子裏空空的,起身出门,打算再去厨房一趟。
却见家僮来报,“王妃娘娘,有位段公子来访,王爷已将人请了去,您也快去吧。”
段简璧闻言,想是哥哥听说王府失火的消息,看她来了,忙朝书房走去。
刚跨进院门,见段辰已在家僮带领下,快到书房门口。
“哥哥。”段简璧柔声唤了句,加快步子朝段辰迎过去。
段辰本来已经步上房门前的踏阶,甚至看见贺长霆坐在高榻上,听到妹妹的声音,又转过头,见她已扑来跟前。
顾不上进门,段辰上下打量过她,问:“可有受伤?”
段简璧摇头,“让姨母不要担心,我没事。”
段辰微点头,又问:“昨夜怎么回事,怎会起那么大的火,没叫丫鬟守夜么?”
他声音很着急,虽没有责问段简璧的意思,显然也对王府之内发生这种事很不满,有意叫晋王听见这话。
段简璧本来就对放火心怀愧疚,结果裴宣突然转变态度,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些,此刻又听哥哥紧张质问的语气,虽知他不是针对自己,心裏还是忍不住委屈,眼睫一低,泪水便憋不住了,一串串滚下来。
段辰眉心一拧,心裏的火便窜上来,却没有对段简璧发作,抬手捧着她脸,用拇指给她擦去泪水,压着声音裏的急怒,尽量温和地问:“怎么回事,谁又欺负你?”
段简璧听哥哥问话,心头暖融融的,除姨母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护着她。
也不知为何,那份委屈更压不住了。
若是在姨母面前,她大概还要顾忌姨母心疼,也怕姨母自责无法帮她,不敢落泪。但在哥哥面前,她很心安,也不用有太多顾忌,不必压抑自己情绪。
眼泪落得更狠了,若非这是在晋王府,她不知自己会不会抱着哥哥告状。
段辰不再给妹妹擦泪,胸膛给她做依靠,单臂拥着她安抚她的情绪,转过头去看晋王,眼神凶戾。
却见晋王也望过来,目光像那日冲段辰脖颈逼过去的刀。
有意提醒他,别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段辰并没因这目光就把人推开。
段简璧哭了会儿,没那么委屈了,才离开他怀,擦擦眼泪,解释说:“昨晚是我不对,喝了点酒,不小心打翻了连枝灯臺。”
段辰又看看她,说:“人没事就好,以后小心些,若有难处——”
他重重道:“别忘了,你还有个哥哥。”
段简璧笑着点头,拉着他去房中坐。
贺长霆见二人进门,收了收脸上的不快,看向段辰时,仍是没忍住眼裏的刀子,剜了他一眼,余光扫了眼段简璧,见她并未察觉,放心地收回目光。
他应该给这假段辰提个醒,叫他知道应该怎样做兄长。
段辰正是听说晋王府失火,特意来看看段简璧是否有恙,听说晋王为救段简璧才伤成那样,也没那么厌恶他了,没有冷言冷语,说了几句话便要告辞。
贺长霆却道:“段兄留步。”
自从知道段辰身份有假,贺长霆再不曾以“明函”唤他,都是客气疏离地称段兄。
又对段简璧说:“府裏来了绣娘为你裁衣,你到客房去见吧。”
段简璧察觉晋王有意支开她,不知他又动了什么心思,不放心地看看段辰,并不走。
贺长霆看向她,“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还怕我拿刀砍他么?”
段简璧看看晋王,他腿上有伤,连路都走不成,确实打不了架。
“那,我很快就来。”段简璧说罢,看一眼哥哥,示意他不要和晋王闹得太僵,而后才出去了。
段辰坐回去,散漫地问:“晋王殿下留我何事?”
贺长霆审视着他,“王妃虽叫你一声哥哥,但你最清楚,你身上流着的血和她不一样。”
见段辰仍是无所谓模样,他直言:“你越矩了,方才动作,不是一个兄长该做的。”
段辰不以为然地笑了声,“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
他顿了顿,忽然改口:“我作为兄长不该做,你作为夫君,该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