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别生气了亲爱的,戴上吧……”西弗勒斯拒绝用想象力去填补这个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包括之后那段沈默被用来做什么。
久到他以为这段令他颜面扫地的“录音”已经结束,却再次听到了自己母亲的声音。
“花了这么多钱,你就不怕那个‘老巫婆’在骗你?”
“宁可信其有。巫师的世界什么都会发生的,不是么?”托比亚的声音满含着笑意:“我愿意相信,它真的可以约下来世你依然爱我的缘分。”
“真贪心,你嫌一辈子太短么?”
托比亚低声笑笑,慢吞吞地说:“这也许,是因为我得过脑瘤,太过珍惜剩下的时光?——当然,从你‘叩诊’的力度看来,你已经完全去掉了那个疼起来让我想骂娘的小恶魔了,不是么?不过,考虑到你家那些老顽固一个个都那么长寿,我不介意花大价钱为自己买个保险。”
“当然完全治好了。”艾琳的声音像医生一样毋庸置疑,她告诫道:“只要你保证滴酒不沾。我自然能保证你此生无虞。因为酒精会让你的脑血管……”
“哦好了好了,我的白衣天使,别再喋喋不休了,”男子柔声告饶道:“好像我有多想沾那馊水一样的玩意似的,我有你就够了……”
西弗勒斯被多年前的真相击中了,一时无法思考,只是头脑中不断闪现着被他抛却已久的那些画面——那个男人疯了一样想从母亲的手指上拔下那枚戒指说要拿去卖掉,直到扭伤她的手指……在那些伤害之后,他在没有别人的地方,拼命地用自己的头撞击墻壁骂着“你去死”……艾琳抱着那醉成一摊烂泥的男人,伤心欲绝地哭泣……醒来的他暴怒着质问艾琳对自己做了什么怪事,再夺门而出,进行下一次买醉……
这让年幼的他对父亲深恶痛绝的一切,竟瞬间拥有了更深更痛的意义。
“嗯?只有我就够了?”艾琳的声音有些不快。
“哦当然,还有我们的儿子,西弗勒斯小宝贝儿——哦好吧,你认为他是女孩。”
“哧……”姜云岫将脸埋在茶杯裏,尽量避免去看对面那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的男人——他似乎受了不轻的内伤。
报应!这绝对是报应!西弗勒斯对着梅林诚心忏悔。他不该拿“想当年”的事开哈利的玩笑……就在上星期,他还不怀好意地对一岁半大的阿不思讲述了关于他父亲当年是如何腌渍自己遇到过的任何物品的伟大事迹,让哈利闹了个大红脸。哦,他早该仁慈一点的!
尽管这些年来,除了关于莉莉的事之外,他也一直都在茫无目的地寻找自己父母的踪迹,却一直都音讯全无,这时,他更坚定了要在托比亚斯内普咽气之前找到他们的决心——至少要亲口骂他一句蠢货!——不过现在,他只盼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可是,你确定如果是男孩,就要叫那个听起来很刻板无聊的名字?”很好,他开始对自己的母亲也失望了。
“这是我最崇拜的罗马皇帝的名字!我的儿子,我要让他过得像皇帝一样!”
“哼。”艾琳似乎说了一句最好是个女儿什么的,“可是……这个戒指怎么还在释放着魔法?”
“真的……是不是我们忘了什么,誓言还没结束?”托比亚思索了片刻:“哦你还没说‘愿意’呢!”
一阵沈默,仁慈的艾琳斯内普终于在“两个人”的暗暗祈盼中说了一句:“好吧,我愿意。”
随着戒指的嗡嗡声消失,渐渐停止转动,落在桌面上不动,从来都只会让别人尴尬、下不来臺的斯内普教授,终于熬过了他此生最为尴尬的时刻。这中间,他一直在心裏对被自己荼毒过的所有人包括隆巴顿默默道歉,现在,他决定回去之后要疏散一下心中的闷气了。——时值这一年的学期末,霍格沃茨反常地遭遇了流感。
“……怎样?”过了一会,姜云岫唤回了那个沈默的人。
“什么怎样?”他暂停了心裏对所有人的诅咒。
“这块魂珀上的法力已经消失,代替它存在的,就是我们听到的这段对话——这上面,没有你和莉莉的誓言,这说明……你当年的求婚,并没有完成,不是么?”姜云岫拿起那当年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戒指,抚摸着它光滑的内壁。
“显然。”他面无表情地用后槽牙之间的缝隙说道。
“那么,让这个戒指上的法阵起作用的,依然是你父母的誓言,不是么?”姜云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象一下,如果当时,你的父母已经不再相爱,忘记这个誓言,而你的誓言还是没有起作用的话……”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体内攥成了拳头,上下搅动着。夜色裏,斯内普的脸色变成了可怕的青白。
“……我明白了。”他苦涩地皱了皱嘴角,陈述般地问道:“我会暂时不再出现在她面前,顺其自然,直到时机成熟,她可以顺利地回来为止?”
姜云岫笑了笑,站起身来,指指手中的戒指:“当下一次,戒指周围出现巫师的时候,不管在哪裏,我都会祝福你们的。”
“怎么,你要回那个……监狱?”西弗勒斯尽量平和地问道。
“唔,规定的假释时间是24小时,我想,我可以去等到见楚越一面。”她有些遗憾地说道:“这些年来,我拜托过可信的朋友,但都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他改了名字。”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就是楚越改名原因的斯内普站起身来,思索片刻,给了她一个地址。但当他发现这女人对这个经过无数次改造的城市一点也没有头绪的时候,黑着脸喷了一口气,“我带你去。”
“你认识?……呃我是说,你去过?”姜云岫讶然失笑。
几乎迈进黑暗中的黑袍人影,一面大步向前,一面咬牙切齿:“——当然!”
捂着嘴巴站起来跟上,姜云岫小声笑道:“哦呀呀,我家的这个女婿,真是好可爱……”
前方传来鞋跟锉过平地的刺耳声响。
平静,理智,西弗勒斯斯内普,经过目前为止的这些事,你要学会感激!他对自己说道。有个(曾经是)毛丫头的“岳母”——该死的梅林!——也没什么,不是么?至少,她没有对你大动干戈,甚至没有在意你与莉莉之间的年龄差距,甚至没有反对你!所以冷静!不,不要拔出魔杖,不要诅咒她!没错,停止对她默念“一忘皆空”!
当这位从不乐于处理人际关系的斯内普教授,经过一路上的自我催眠,确认自己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平淡、平静、平和的良好心态,对生活充满感恩几乎已经像个(该死的)圣徒一样与姜云岫一起出现在楚云笙家亮着灯的窗下时,完全不曾想到,他摊上了一个怎样难缠的岳父!
那个毫无巫师界人士自觉性、自认为是麻瓜并且为此而自豪的可耻的哑炮!他的名字得罪了他么?为什么这个刚才还是冷静警觉的成熟男子,瞬间就变成了曾经的格兰芬多四人组和布莱克夫人画像的集合体!什么“发誓不让她再接触到这些怪人怪事”,幼稚!他还没有计较自己在整个少年时期被据说是“被警察养大的(强悍/精明/不正常)杰出人才”折磨的种种经历呢,他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如何独力养育一个女儿——教她抽烟?还是让她像个粗鲁的男人那样打架!拿着那漆黑锃亮的麻瓜枪械对他指手画脚很有意义么?但是,什么叫“才不让我女儿嫁给一个比我还大的老不死的妖人”?什么叫妖人!明明是他看起来更老!完全是出于更年期女人般的嫉妒!这就是姜云岫口中所谓的古老巫师氏族后代,“悬壶世家”的传人风范?真是领教了!当他勉强拿出斯莱特林应有的绅士教养,试图心平气和地交流……但是那家伙,居然嚣张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决定什么也不告诉莉莉,也不准他说!说什么“你不是很自信她会跟你走?现在,我倒要看看,她什么时候才会相信你的存在——没有任何提醒!”
他西弗勒斯斯内普是什么人?蛮横、强硬、阴险、刻薄,恃才傲物、冷酷无情,从来都是他不讲理,还没人敢跟他讲道理!现在的整个英国魔法界,有三分之二的巫师都曾是他的学生,这也就意味着,大声提起他的名字,大半个魔法部都会因为恐惧的回忆而颤抖!可这个该死的哑炮,居然还威胁他要连戒指都收起来不交给她!还当着他的面拨通电话,阴阳怪气地让某个显然对莉莉抱有什么企图的手下去医院看护她——带着那愚蠢的武器!
只给他一个倒挂金钟绝对是因为自己太理智了,绝对是!吞回即将出口的结舌咒、燃喉咒和碎牙咒,斯内普为自己近几年越发宽厚的涵养表示了深深的讚许。但是——梅林也阻止不了他将这个男人从此归入“可憎程度≥格兰芬多”的物种类别中去!
不过,在脸色铁青的斯内普负气而去之后,经过姜云岫的劝解和那些坦白,楚云笙也意识到,如果他和姜云岫在一起的时候,她那个母亲还活着的话,自己恐怕会死得连渣都不剩。就算为了这个,也该对斯内普产生些同命相怜的宽容……但是没用,他就是不甘心让一个这么差劲的混蛋就这么拐走自己的女儿!
所以三年后,就在姜云岫终于成为一个自由人,回到他身边没几天,就感知到有巫师出现在兰婀身边,并且很快就被她告知要离开的时候,挫败之下,就算被某个看女婿很顺眼(!!!)的女人拧了一把以示惩戒,都没阻止他想要刻薄那家伙几句的冲动。
不过,在得知当时在场的并不是斯内普本人,而是他那个“便宜外孙”的时候,楚云笙那囧囧有神的样子倒是令斯内普暗中大为愉悦,于是每次会面都不忘了代替哈利向他问好。
后来,为这两个男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状态,姜云岫和莉莉母女俩探讨许久,一致得出了两条结论——
第一,“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似乎是不成立的,但“岳父与女婿是前世的情敌”也许会成为新的课题。
第二,这两个家伙的坏脾气,大概是因为无法无天、横行霸道了太久,所以都有些——欠管教了。
独处时分,无意中听到这结论的楚云笙瞇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姜云岫,直到她惭愧地别开目光,才若无其事地就寝,让她大松了口气——十分钟后,黑暗中突然响起桀桀冷笑:“这么多年毫无音讯的跑掉,现在居然想起管教我?”
而斯内普先生则用原来如此的语气,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和颜悦色地转向说漏了之后就捂上嘴巴的某人,“哦……管教啊……”手裏的书放在桌面,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他慢慢向两边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任何人看到都想要哭爹喊娘的、讨好的笑容,向她的方向微微前倾,“……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