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非常好”还要好。
外界传来那轰鸣的噪音给他造成一种错觉,仿佛依然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个盛夏,窗外大雨倾盆,雨水在石板地面上欢快地流淌。寂静的空气中飘散着很多魔药刚刚熬制完成的覆杂气味。然而壁炉温暖,灯光柔亮,他看到他的莉莉就在灯下,抬起头来,对他露出易于满足的微笑。
低着头,西弗勒斯回味着几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刚刚它显得那么轻,轻得险些无法控制,而现在想说,却又太过沈重。
我想你了,莉莉。
哦,你没救了,西弗勒斯斯内普。他在内心对这个已经堕落到发花痴的自己狠狠地竖起了中指。
但很快,就是因为今天第二次丧失警惕而对自己的鄙视。
一个温柔到难以言喻的拥抱,自背后紧贴着滑落。她用双臂围拢着他的上臂,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轻轻磨蹭着,从鼻子裏发出嘆息来。西弗勒斯一动不动地僵在那裏,因为他发现自己是那么想全然放松,靠在她的怀裏,并转过头去吻她的下巴,脖颈……
“我希望自己没有影响到你。”他没有动弹,翻过一页书。瞥到了正在自动收拾归纳的桌面。
“不,当然没有。只是……”她惬意地蹭蹭他的脸颊,瞇起眼睛,“……我累了。”
“万能的造物主,我听到了什么?‘累’?”他故作惊讶地嘆道:“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你说出这个词。”
她正用手背划过他整条手臂的长度,闻言打了他一下,“怎么说的我好像不是正常人似的!”
“又一个惊天新闻,你竟然是正常人。”
她翻了个白眼,转而用嘴唇去摩挲他的脸颊,下巴上的青茬就像她的吻留下的影子,另一边的手指在他的唇上拂过,她轻巧地将鼻子探进他的衣领——如果可以变成蛇,她早就已经钻了进去,紧紧地缠上他,肆意汲取着他的温暖,用舌尖品尝那清冷的苦香……但变成蛇要面对的问题就是,在冬天会变得迟钝,昏昏欲睡,那就太容易被控制了。
“三天没洗的衬衫。”他看着书,镇定地提醒道。
“那又怎样,我喜欢。”她霸道地哼了一声,并且又闻到了浸在他衣物中的、被掩藏得很巧妙的酒气。
“多么广泛的兴趣,”他偏了偏头,避开颈间那令人发痒的磨蹭,“我会提醒自己今后不……你又在干什么。”对着膝头被人突然合上的书,西弗勒斯无奈皱起眉头。
莉莉按住那本书,拉开一点距离,促狭地笑:“你读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气结片刻,充满善意地说:“你是一个正常人。”
她满意地笑笑:“嗯,没错,所以你也是的。”
“我可没有你那么乐观。”想想看他跟谁在一起,他们两个人裏至少有一个不正常的。
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这就说明,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也对,心情会好才真的不正常。”他从鼻子裏无声冷笑。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跟自己的教员吵架,对方差点辞职,而你喝了一夜闷酒?”她淡淡地问道。
有那么一会,他毫无反应,但在处理完毕这一信息之后,西弗勒斯直起脖子,转头看着她,面无表情。这一眼并非狠厉,却充满了威胁和告诫,她几乎可以听到他血管冷却的声音。
那又怎样,不过是他又要开始毒舌伤人而已,也许这次为了逃避会更狠一些。她在心裏哼了一声。当然不会蠢到告诉他早在走出图书馆之前就知道了这回事——从接受过隆巴顿教授询问的哈利那裏——校长偶尔行踪不明也许是邓布利多留下的传统,但发生在一个前一天还差点对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施恶咒的校长身上,还是不大常见的事。
“讚美你决胜千裏的八卦才能,斯内普夫人。多谢你无微不至的关註,但还是那句话,并非世界上所有事都是你必须过问的。不过……”他瞇起眼睛冷冷地扫视她似笑非笑的脸,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这下,我倒明白了,为什么你对自己的本业力不从心,这难道还需要建——我的话很好笑,不是么?”他沈下脸来。
她抬起埋在他肩膀上的脸,仍然乐不可支。赶在他真打算魔杖准备之前,莉莉勾住他的下巴,“还是让人想咬你的嘴。”她轻轻碰了碰他闭紧的唇。
“这真是相当严重的指控,我绝对无意于干涉你成为天下最可恶的校长的任何计划,斯内普校长。”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同时拇指还轻佻地抚摸着他的上唇,让他的眼中出现挣扎的迹象,她放软了口气,“但是,当觉得自己心情很差显然需要倾诉,你会发现我是可以当一个好的倾听者的。”
“说结论。”板着脸是他目前最需要做的事。
她瞇眼,“洗澡。”
“抱歉?”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她笑得如此无害,如果他不认识她的话。“我是说,放上满满一缸热水,泡个舒服的香熏浴,放松一下,会对你大有好处。”
“原来如此。”跟她还有什么好讨论的?冷哼着,西弗勒斯跟自己斗争着站起身离开她,向浴室走去,“可以接受三天没洗过的衬衫,而不是三天没洗过的人。”
“真有三天?”她故作吃惊地问道。
“只是一种修辞。”他坚定地敷衍。
“西弗勒斯!”她扬声道,西弗勒斯回头,发现她正笑笑地望着自己,“其实,只要我看到你的脸,就忽然觉得愉快了很多——所以,你大可以照照镜子也这么做。”
朝天扔了个白眼,西弗勒斯走进浴室,“是啊,并且感激我的母亲没有在刚出生的时候把我扔进壁炉。”
果断地给浴室关门上锁,他才不会给她继续“愉快”的机会。想想看霍格沃茨的学生会怎么讚同她的话,人神共惧的——他瞟了一眼面前的镜子就怔住。
只见镜子裏他那惊讶的脸上,不知何时被人画了两撇细细的黑胡子,就在他的唇上,蚯蚓一样的末梢还上翘着,打着小弯儿。
不由自主地发出恼怒的低声咆哮,因为他发觉自己在笑。手指沾了沾那还没干的墨水,摇了摇头:“……这混蛋。”
门外传来得意至极的三声大笑。
哼着小曲洗过手,莉莉走进卧室,从壁橱裏取出新的枕头,掂量着看看自己全黑色的床,转转眼珠,魔杖大幅度地一挥,向下一弹。
只听轻轻的“嘭”的一声,床变大了,也更加蓬松柔软,轻而暖的蚕丝被换成了浅秋白和深橄榄绿色的条纹。她将枕头安放好,满意地点点头,取出了几件衣服,其中有上周从本土巫师月刊上订购的黑色的男式睡衣和浴袍,睡衣是丝绸,而浴袍则柔软得让人以为它是毛茸茸的。她轻快地走到浴室门外,敲敲门就拧动把手。
“餵!干嘛锁上!”
“为了让我的心情好些。”哗哗水声中传出不容置疑的话语。
“阿拉霍洞开——!!……打开啦,我要看帅哥洗澡!”
“所以你敲错了门。你要找的人不在裏面。”
“谦虚太过就成了虚伪哦。”她咬牙,危险地笑着靠在门上。
门裏只有水声,就算他没有在淋浴时唱歌的习惯,她现在也简直能感受到门的另一边那得意的眼神,无声地高唱“你不爽?那正好。”之类的。她同情地嘆了口气——要知道这间房子裏本来就从没有过下水道……
离开门边,她辨认着被伪装成电灯开关的一组按钮,只见那上方闪烁的小字是“宜选多经典产品.便携式开放空间多功能卫浴组合”。她按了其中一个按钮。
“扑通!”
哗然的水声中传出呛咳和疑似扑腾的声音。
“你做什么!”一声怒吼忽然响彻整个屋子,全无阻隔。莉莉对着面前大大的一个“汤”字瞻仰片刻,又嘆了口气。
“你说,盘丝洞怎么可能听唐僧的呢?唉,真是的……”摇着头,她掀开那幅浴帘走了进去。
托着自己光洁(并曾伤痕累累)的下巴,西弗勒斯百无聊赖地看着莉莉,她正饶有兴味地将几种香熏油在手心混合。她让掌心生出热力,将它们转变成淡银红色的香雾,氤氲在手上,充满蒸汽的浴室裏顿时飘散着柠檬草、熏衣草和淡淡的雪莲香气。她用魔杖尖挑挑那烟雾,让他们形成了一朵闪烁着的七瓣花朵。
她轻轻地将那朵花吹送到他面前,渐渐融入水中。“很美吧。”她得意地问道。
他完全懒得回答,只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眼前还闪现着她光着身子跳进浴缸的景象。
“如果是在浴池裏,它可以漂上十几分钟呢。”她遗憾地说道,白了他一眼。
极尽轻蔑地哼了一声,尽管经过一番磋商(比如准备打她的屁股),他们最终呆在正常的欧式浴缸裏,但他还是怀疑其中肯定有魔法在作祟——比如看上去普通尺寸的浴缸可以让他们并排呆在裏面,并且绰绰有余。而当她贴着他的身侧靠紧,将头搁在他肩上的时候——比如现在,这裏却显得那么窄……他随意挑起一丝粘在她肩上的长发,将它们绕在她头后的发髻上,随即感到她的背一阵颤栗。他收回手,眼中闪过被逗乐的光。
“……沈迷感官的动物。”他评价道。
“嘁,这有什么不好。”她自顾自地伸手搂住,不去理他。
带着极淡香气的蒸汽大团地升起,视线有些模糊,热水浸到脖颈,让她嘘嘘地喘着气,有些眩晕。莉莉微闭双眼,慢慢地抚摸着自己靠着的身躯。
尽管这绝不像他乍看上去那么没料,但她触摸的并不止是那在水中变得柔软光滑的皮肤,而是在这之下的一些……痕迹。尽管他偏执地除去了几乎所有肉眼可见的伤痕,但仔细去感受,它们还在。
纳吉尼的牙齿和毒液,只在他的颈根处留下一道捏上去才会出现的细线;左上臂的骨头,有一处断裂后重新愈合的痕迹,因为它在那坚硬平滑的骨面上微微凸出着;上腹右侧的腹肌鼓起时会有不明显的一道凹陷,在那下面是两根比其他的更有弹性的肋骨,那一定是重新生长的……她用手指反覆触摸着他的每一处旧伤,就像在辨认骨牌,仿佛这样就可以触摸到过去,触摸到她错失在他生命裏的每一天,抚慰着她不在的时候,他所承受的每一次伤害与疼痛。
她的手指划过绷紧时才显得更粗壮的一块腰肌,在他的髋骨上流连片刻,充满了讚美的意味——也许他不曾发现,他那些偶尔凸现的骨节是如此的迷人,像玉一样触手温润——而右腿内侧的膝关节上方一定遭受过黑魔法,因为那裏缺失了一小片骨头,形成一个浅浅的小窝难以覆原……
“我说,你能不能停止调戏你的丈夫。”
她睁眼就看到一张写满不爽的脸,像在白天被吵醒的猫头鹰,再看看自己此时的姿态……她从他身边溜开,暗暗吐了吐舌头。之所以她会发现那些隐藏的伤处,是因为它们……全都很敏感。
“莉莉。”他沈声开口,目光依然胶着在浴缸边缘的某个反光点上。
“怎么?”
他欲言又止,艰难地在口中挪动着舌头。热水的刺激与舒缓之下,他的确想说,想对这唯一愿意倾听自己的抱怨的人诉说。他想说自己是如何跟马克西米安温普尔——他的前学生,一位颇为资深的前黑魔法解咒师——在关于教学大纲的讨论中起了争执,因为他指出对方的教学风格“过于无知低龄化”,进而将争执变成争吵,直到他差点提出决斗,为了让对方见识一些他听都没听说过的黑魔法才猛然惊觉,而温普尔也认为是自己的据理力争让斯内普哑口无言,高傲地离开了教员休息室。
他想说现在的斯莱特林仍然在日益衰败,那些传统,他走进斯莱特林的第一天所为之惊嘆的历史、力量和辉煌,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人轻视、唾弃和遗忘,他想说,他不想当一个世人眼中的铁腕校长,而是想如邓布利多那样平和待人,受人尊重的同时轻描淡写地解决一切,他想说自己其实怕得要命,整个城堡的魔法加上对斯莱特林的挚爱和痛惜,也时常压得他难以喘息……然而在思考这些的同时,挨着她的身体,被她的触摸安抚着,纵容着,让他的思维再难向冷静理智,也就是偏向客观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黑魔法,它要完了。”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才能说出后半句话。
它像丧钟一样,在他前一天的独酌中敲了一整晚,而他却选择了无视它。现在,他说了出来,声音沙哑,带着世上一切的无能为力。
“还有斯莱特林。”他狠心地补充道,闭着眼睛捏捏鼻梁,同时感到一种极度讽刺的、恶意的快感——一个坐在澡盆裏杞人忧天的白痴,感嘆世人愚昧,时不我与。
他一直是学者而不是政治家。事实上他非常乐意隐退在家,用大把的时间钻研魔法,伺弄魔药,每天抱着她睡到日上三竿,在自己的世界裏逍遥地度过后半辈子,而他本来也是这样计划的。直到斯莱特林、黑魔法和伏地魔给他深爱的世界带来的衰败戳到他的眼睛底下,连他的鼻子都遮不住——那一年斯莱特林的新生只有三个人——直到他成为校长。
斯内普这才知道,不管莉莉对此怎么想,他愿意为此而死,只要他所珍视的一切,能够再度被人们所理解、正视和接受……
比热水更温暖、柔软、熨帖的拥抱将他包围,他不由得回抱住,嘆息出声。这一刻他意识到,不管眼下与未来有多么艰难,莉莉会一直陪他面对一切,而且她理解他,爱他,并且和他一样爱斯莱特林,爱魔法。而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是他可以放开强硬,和矫饰的勇气,承认自己的无助和软弱的话,就是在她面前。他将自己的眼窝挨蹭在她的肩头,悄悄地勾起了嘴角。
也就是说,在家。
作者有话要说:小墨回来,紧锣密鼓地打算一气更完本文啦,各位有盼头了呦~~
嘛,从今天开始先四天连续日更,保证分量十足,量大从优哦,其中还有咳咳你懂的!
另外,番外那边也恢覆更新喽,先送上一章圣诞节教授回忆的番外——
ps:要在这裏看完小剧场,留言之后再过去看哦,表霸王卖萌的小墨嘛【扭动~
*关于“木瓜”——
味酸,温,无毒。主治湿痹邪气,霍乱,大吐下,转筋不止。其枝亦可煮用。
山阴、兰亭尤多,彼人以为良药,最治转筋。转筋时,但呼其名及书上作木瓜字皆愈
——陶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