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楼曦眨眨眼，不明所以註视着他。
“他实际上是为了向容皇示弱。”颜雨筠解释道，“荟煊婚事时，我同你说过，爷爷与末代楚君交好。其他三颜不似楚颜血脉单薄，均有不以颜为姓氏的族人，在前朝任职。”
“容皇原为秦地诸侯国的大司马，执掌兵权。前秦丞相，现大容丞相，是颜家族人，具体来说是秦颜颜钰之的表叔。而前秦御史，也就是联合两国，设计埋伏险些使容皇连同五万大军命丧凌溪涧的那位，也是他的表叔。”
“……”柳楼曦对这个时代的历史不慎了解，默然片刻，转问道，“不以颜姓？”
颜雨筠颔首：“这便是颜家百载不倒的原因。嫡系子女与庶出男儿承颜姓，传画艺。同时，庶出女出嫁后随夫姓，诞下的子嗣，不姓颜，但与其母一同归为颜家族人。”
“她们的孩子，怎么会是颜家族人？”柳楼曦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有些新奇。
“要知道在这个抄录一册书，需要一周有余的时代。大量书籍，或者说需师者传道授业的学问被垄断控制在氏族掌心。由此，国君委任的官员中，极大一部分源自氏族举荐。”
“颜家的庶出女，一般嫁入寻常百姓人家作正妻。诞下子嗣后，无论男女，都可进入颜家书苑，统一/教导。男子通过考核后推举入朝，女孩婚事可托颜家相看。当然，这是都是自愿的。可对庶出女来说，夫家无权，子若想有所作为，借颜家之学之势，是最方便的捷径；女子若想及笄后觅得良人，背靠母族稳居妻位，颜家也是不二选择。”
“我懂了。”柳楼曦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对颜家出嫁的庶女而言：母家保她正妻地位，送子入仕，护女婚姻；从夫家的角度来看：他们能从平头百姓借颜家完成阶层跃升，毕竟一人入仕，便可举荐其他族人。
“而颜家则是：继承颜姓者，维护清名，立于天下文坛之巅；入朝者，争权夺利，反哺颜家，为颜氏建立地基、筑起堡垒。此举以血脉婚姻为纽带，三方得利，相辅相成。”
“楼曦聪慧。”颜雨筠讚许地亲吻了一下她的侧颜。
柳楼曦倒抽一口凉气：“所以，不论是从前的五国，还是现在的三国，朝堂中都有你颜家人。”
“是。”
“你们四颜的组内矛盾，也是演的？”
“不是，真的有。但是特殊时段，会以氏族利益优先，一致对外。”
犹豫片刻，柳楼曦又问：“颜二叔和曹夫人一事，楚颜畏惧容家的态度，也是对新政权示弱的一环？”
“原先是意外，我父母出事之后才有所了解，具体是二叔决定的。”颜雨筠顿了顿，“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
柳楼曦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踢了他一脚，“最后一个问题：你从前怎么不告诉我这些？”
见妻子生气，颜雨筠连连温声告饶：“我以为不当族主，楚颜又血脉雕零，旁支在二叔退位族主前就一道并给了秦颜。所以不会涉及到这些麻烦事，便没想起来同你说。”
“而且，你放床底，懒得看得那一箱子家法裏写……”见柳楼曦嘴角愈垂，颜雨筠渐渐熄了声。
“那现在我们在朝裏是有靠山的？还有不止一个？”
颜雨筠语气莫名有些虚，讪讪道：“就丞相一人，嗯……之前族主是二叔，爷爷和楚君关系好到可以同榻而眠……”
“懂了。”柳楼曦扶额。她算是彻底明白了：颜二叔因自己父亲，压错宝了。以至于颜家被迫退让，向新生政权示弱，不惜断尾保全自身，蛰伏等待。
想来当时几位家主不干涉苏祉猷入仕，亦是一步互利互惠的隐棋。
颜家顶着风头给出两封举荐信，推举外人眼中与颜家毫无干系的两人。一来意在树立颜家自清的良好形象；二来借此将颜家嫡系血脉偷送入朝，为日后颜家族人保驾护航；三来也是对容皇的示好，开了氏族选送外姓人的头，变相削弱氏族，稳固皇权。
想明白这些，柳楼曦不禁惨然一笑：“我终于明白，谢先生临走前，为何同我说：不用觉得有愧于颜家，是他们先对不住你。”
“荟煊婚事，哪怕是直言反对的爷爷，内心其实也是同意的吧。把楚颜嫡系女送入京城，可不就是变相表明颜家对新政权的支持吗？”
阖上双眸，柳楼曦长嘆一声：“颜家族主，娶一个有青楼污名的平民女子，也是顺应时局的一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