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以安带柳楼曦到了偏房,将着昨天泡的茶,浇上热水,续了一杯,蔫蔫嘆道:“年轻就是好啊。”
柳楼曦扯了扯嘴角:“算沈先生子时睡下,到现在也有三个半时辰了。”
都已经早上七点了,也差不多该起了吧……
“哈……”沈以安手掩着嘴唇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半阖,懒懒问道,“柳姝妤这么早来找我,所为何事?”
柳楼曦把茶壶提了放去一边,在桌案上铺开关中四塞地图,和潼关的城防图,问道:“昨日我送行时,同李四大哥和守城将士聊过两句。听他们说潼关守城很难。”
“可李四大哥离开西北去京都已久,今时不同往日;且轮岗的守城将士,多为新兵,欠缺经验,有些地方说不上来。我思来想去,念到沈先生往返两国经商多年,应最是熟悉两国之间的差异,想来会有独到见解,故有此行,前来求问。”
“这潼关守关之难,具体是难在何处?”
提及正事,沈以安神色一正:“潼关乃当世第二大险关,单论守城,其实不难。难得一直是……人心。”
“曾家戍边,其麾下军队,冠名为曾家军,严格来算,无论是前朝还是现世,都是曾家养的私军。既是私军,在朝廷眼中,无异于拥兵自重。”
“前朝时,拖延军响,扣发军粮之事屡见不鲜。就算是朝廷下拨,经过各级官吏层层贪食,运来的军粮每次都数量不足,且不是受潮发霉,就是掺混泥沙。曾家六万将士饥一顿,饱一顿,数年难见一次荤腥。西北的粮仓,直到近些年,才稍稍转好了些。”
语罢,沈以安屈指,用了几分力度,敲了敲木质桌面。指甲与木板的碰撞时,发出了很明显的空腔音。
他话未说满,只略略这么一暗示,柳楼曦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
朝廷依靠曾家拦击匈奴的同时,又畏惧曾家的势力和在西北的声望。前朝是明面上克扣,当下在位的容皇,则是暗地裏为难。
不过,现在她不需要考虑这些。一是她守城,守不了几日,这次一同压运随援军北上的粮食足够多;二是现在朝中事务均由苏祉猷把持,日后不好说,起码现在正值战时,他不会存心刁难西北。
想到这裏,她冲着沈以安笑了笑,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朝中稳固,皇帝陛下又下令倾力支持西北,暂无内忧。”
沈以安“呵”了一声,脸上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倾力支持,每一位皇帝陛下都是这么说,但裏头有几分真假,也就位高权重,弄权制衡的他们自己才能知晓。
不过,这个问题太过敏感。他原本就身份尴尬,况且双亲一个为匈奴王庭中人,一个是前朝之臣,实在不便多言。
于是,沈以安伸手,指甲点了点地图,围着潼关虚虚画上一个圈:“至于外患,我记得,昨天同你提到了云梯。”
柳楼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匈奴从前在城墻上,吃了不少闷亏。当时,他们若想攻城,唯有撞破城门,或是用绑有绳索的钩爪攀爬城墻。城门可用箭弩防卫、钩爪以长刀断绳,两者均有应对之法。”
“而用实木制成的云梯,重达十吨,一但成功搭建,很难将其破坏,只得往下投掷滚石。”
柳楼曦沈默片刻,若有所思道:“匈奴的云梯,与我军的一模一样,同祖同源?”
“并非如此。”沈以安微微摇了摇头,“云梯是一个设计精巧,搭建过程繁杂的重大工程。他们没有中原巧匠的技术,只是沿着呼延韩仿照云梯绘制出来的结构草图,再覆制加工出一个勉强能用的云梯。”
“匈奴的云梯不论设计如何,终归是能用。”柳楼曦接话道,“他们架好云梯,再遣壮士,手持厚木盾,沿云梯登墻开路。”
沈以安颔首肯定道:“正是如此。”
柳楼曦问:“沈先生见过匈奴的云梯吗,它大致什么样,或者说,它梯面展开之后,大致有多长?”
沈以安摩挲着下巴,沈思了一会儿,说道:“展开长度不及我军,全长约莫我军云梯的四分之三。”
“知晓长度,这就好办了。”柳楼曦问沈以安要来纸笔,笑道:“我想出一个法子,可以破了这云梯。”
她在纸上画出竖线代表城墻,与之垂直的横线代表地面,又以一只没有沾墨打湿的毛笔代替匈奴云梯。
“以云梯正好搭上墻头为基准。云梯长度固定,通过改变云梯与地面的夹角,可以控制云梯搭在城墻的位置。”
“已知云梯的长度,且云梯顶端位于墻头往下六尺,无法攀登。”柳楼曦提笔在纸上刷刷画出了几个角度不同的直角三角形,“所以可以推出,若想用云梯登顶,云梯就必须摆放在这一段既定范围之内。”
因城墻和地面垂直,呈九十度。便可与测量山高一致,利用勾股定理,进行计算。已知一条由云梯梯面搭呈的定值斜边,和城墻这一条垂边的最长最短情况,推导出另外一条直角边的边长范围,这不轻轻松松。
沈以安半瞇下眼,死死盯着纸面上的那几个示意图:“你是想……”
柳楼曦柔柔一笑,接着说道:“在这一个范围裏,水平地面往下挖多深,云梯搭到城墻的高度,也就随之往下多少尺。”
沈以安心喜过后,转念一想,觉得不妥:“若是他们移土填坑,又该如何是好?”
柳楼曦把草纸放到一旁,指尖点在地图上:“黄河,在潼关前面四裏地。刚好潼关还没有护城河,我们可以在城墻前,这一段范围之中,挖一条深渠,而后引黄河水灌入。”
“我们不需要守关守个百八十天,只用拖时间,撑死一周,等朝廷援军到来就成。我主张挖渠,一来,他们无法架设云梯,没了快速破城的法子;二来,对付过去这一头之后,将渠道稍加扩建,日后还能用上;三来,我们人多,两万人分散开挖,用不了几日就能完工,耗时很短。”
阐述完自己的想法,柳楼曦话锋一转,问道:“沈先生,你觉得此法如何?”
沈以安註视着她,过了片刻,垂眸起身一礼,说道:“八皇子把虎符交给了柳姝妤,代表着他对你的信任。现在柳姝妤是这潼关的守将,你觉得此法可行,直接吩咐下去便是,无须问我。”
柳楼曦失笑:“先生这言下之意,便是觉得此路不通。”
“是。”沈以安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你的想法过于新奇且纸面化,恕我不敢茍同。所以我会以我的方式,为守城提前做些准备。”
被他婉拒,柳楼曦脸上笑意不变,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道:“也好,你我二人分头行动,也算是给潼关上了一层双重保险。”
语罢,她起身一礼:“既然如此,我就着手下去准备,先行一步,告辞。”
“柳姝妤,慢走。”沈以安回礼道。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低低嘆了一声,心想:柳楼曦一介女流,到底是年岁尚小,不懂得权欲熏心下的人心险恶。指望朝廷援军,还不如派人去匈奴劝降的成功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