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重地,不但记录着每个弟子的身份,还供有先祖们的英魂,没有宗门特制的玉牌是进不去的。
众人的视线落到了飞鸢身上,她擦干了眼泪,声音轻柔而委屈:“宗门跟魔族那场大战,我因为一些事耽搁在了凡尘界,听闻老祖们的牺牲,我心生敬畏,特意带了些供品在祠堂外祭奠了一番。”
这话不但洗清了飞鸢的嫌疑,反而显得她品格高上。
女魃都有些佩服,她的这个婢女一向聪明,在耍嘴皮子功夫这方面祁子妗真不是她的对手。
或许也意识到这一点,祁子妗直接从口袋裏拿出了几只蝴蝶,沈声道:“那你如何解释,你的屋子裏为何会有匿碟,你是在给谁传递消息。”
飞鸢看着那几只拇指大小,通体灰白而平庸的颜色,耷拉着翅膀,显然已经死了的蝴蝶,脸色变了变。
还不等她开口,她身边的琼露已经先一步愤怒地吼了起来:“什么匿碟,这不就是普通的蝴蝶吗?还是前几天我捕来送给鸢姐姐的。”
“是,我并不知道什么匿蝶。”飞鸢顺势咬定,“祁师姐大可不必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污蔑我。”
这死活不认反告她污蔑的态度,把祁子妗气得够呛,她把那几只死蝴蝶扔在了地上,再次拔出了腰间的剑:“行,我不跟你们扯皮,我今天打到你们招为止。”
“你欺人太甚。”看到满脸杀气的祁子妗,琼露立刻拉着飞鸢就往女魃身边跑,“王女,您救救鸢姐姐。”
“这的确是匿碟。”检查完蝴蝶尸体的女魃站起身,目光凝视着焦急而害怕的琼露,“绝杀阁专门培育出来传递消息的工具,它们身体小,速度快,你是绝对抓不住的。”
“可是……”琼露眼中闪过一抹震惊,房间裏放着的瓶子裏的确是她抓来的蝴蝶呀。
女魃打断了她的话:“你先告诉我,好好的你为何要去抓蝴蝶送飞鸢?”
“鸢姐姐说房间裏太单调了,显得冷冷清清,要是插些花捕些蝴蝶来一定会很好看……”话说到这裏琼露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眸色有些慌乱地看向飞鸢。
她只是不怎么去深思一些问题,并不表示她蠢,她们住在灵山上,周围到处都是花草蝴蝶。
要是病着无法外出的人,或者是长久困在闺阁裏的千金小姐,要插花捕蝶倒也说的过去,她们好好的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鲜活的美景,实在没必要把花摘下来看着它慢慢枯萎,蝴蝶关在瓶子裏,任由它们绝望地挣扎。
可她当时就是觉得鸢姐姐说的很有道理,下意识就按照她说的做了。
“什么时候抓几只蝴蝶也这样天理不容了?”飞鸢冷笑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匿蝶已死,再追究你也不会承认。”女魃一步步逼近,“那我换个问题,你能告诉我你为何是半妖吗?”
“什么半妖?”飞鸢一惊,急声道:“王女我从小跟您与琼露一起长大,我是人是妖您最清楚,你别信了别人的谣言。”
“我还真不清楚。”女魃扬声喊了一句,“混沌!”
吼!
一声巨大的兽吼响起,下一秒空地上就出现了混沌庞大的兽体,那双带着浅淡金光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飞鸢。
随着他不断释放出霸道的兽压,刚才还保持镇定的飞鸢眸中涌起深深的恐惧,她的脸上兽纹若隐若现,随着刺啦一声,她的裤子被撑破,屁股后面长出来了一条灰仆仆的尾巴。
众人吓了一跳,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琼露更是吓傻了,怎么也没有想到,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伴的小姐妹竟然是半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见被拆穿,飞鸢也撕去了平日裏温婉大方的伪装,看向女魃的眼中满是戾气。
“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在往日你伺候我的份上,我把你调到外门,给过你安稳度日的机会,是你没有珍惜。”
触及到飞鸢眼中的恨意,女魃有些苦笑,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吧。
十多年如一日的伪装,真不知该佩服她的毅力,还是应该可怜她自己。
付出了那么多,不但没有捂热应龙的心,甚至没有赢得婢女的忠心。
“你这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之娇女,岂会懂我们这些血脉低贱之人生活的艰辛。”飞鸢突然尖利地大笑起来,“如你所见,我只是血统不纯的半妖,我每月都要承受血脉反噬的痛苦,从出生起我的小命就攥在别人手裏,为了活着,我什么都能做。”
“那个人是谁?”女魃的手放在了飞鸢的脑袋上。
她知道她不会说,所以她打算搜魂。
飞鸢大概也料到了她想做什么,想逃,但是有混沌在,等级压制使她无力反抗。
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纤细玉手,她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王女,你想知道答案就去冥界等着吧,主仆一场,转生前我一定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
随着她的话落,她似乎捏碎了什么,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在空气裏弥漫开来。
女魃以为这气体有毒,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她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旁的琼露已经趴在了地上吐了起来。
“呕呕!”
她吐得身体剧烈起伏,不但大团大团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甚至血液裏还夹杂着类似内臟的碎肉。
这一幕吓了众人一跳,有懂医的弟子大着胆子上前,执起琼露的手用灵力检查了一番,瞳孔立刻因为震惊而瞪大。
“她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她的臟器……”
女魃上前掐住了飞鸢的脖子,不断地用力:“你做了什么?把解药交出来。”
“是噬魂子虫,唯一的解药是母虫,刚刚被我捏死了。”飞鸢不停地大笑,笑得癫狂而得意,嘴角慢慢也溢出鲜血来,“王女别急,我们三人的体内都有这东西,到了冥界,我跟琼露依然伺候你。”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琼露,虚虚伸出手,她想去抓飞鸢,最终却无力垂下,嘴裏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为……为什么?”
明明今天之前,她有好姐妹陪着,还在想着怎么重新回到王女身边。
怎么转眼间好姐妹成了内奸,王女竟然也早知道了这件事,只有她被蒙在了鼓裏。
她甚至什么时候被人下了虫子都不知道,果然还是她太笨了吗?
“对不起了好妹妹。”面对将死的琼露,飞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也慢慢溢出一抹悲伤来,“我们从小吃住在一起,为了不让你发现我的秘密,我只能把你也拖下水……”
“跟你这种人去了冥界只怕也不得安生。”女魃眼神越来越冷,她拿出疗伤丹捏碎想要餵进琼露嘴裏,可她只是不停的呕出鲜血碎肉,根本无法再吃东西。
目光瞥见她诡异蠕动的肚子,即便隔着衣服,也能看到她的肚子像十月怀胎一样,越来越膨胀。
她指尖一颤,琼露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她的手,嘴唇剧烈张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女魃强忍着心酸,哑声道,“大概是我总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琼露嘴角勉强勾了勾,她的眼睛突然瞪到了极致,指尖陡然垂落,在女魃怀裏气绝而亡。
她死后肚子却还在膨胀,裏面的东西似乎也知道宿主已死,想要找到下一个寄生的对象。
女魃指尖扬起一个火团,丢在了琼露身上,在火光中,她的身体连同那挣扎的东西,一起化为了灰烬。
另一边的飞鸢,也开始吐血。
大概是因为血脉不同的原因,她发作的要缓慢许多,也更受折磨。
女魃正要向她走去,混沌却拦住了她,紧张道:“这玩意一掌就拍死了,先让丹药峰的师姐给你看看。”
“你放心,我没事。”女魃凑近混沌,在他耳边轻语了一句,他顿时眼睛一亮,不再拦着她。
“没用的,你就算用灵力也只能暂时压制,终日承受噬魂子虫的啃咬。”飞鸢嘲讽一笑,“这种痛我承受了十多年了,很多时候死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可偏偏她死不了,却要生不如死地活着,每月靠着出卖消息从主子那裏讨一点茍延残喘的药。
女魃在她面前蹲下身,慢慢挽起了袖子:“要让你失望了,我体内根本就没有噬魂子虫。”
飞鸢一惊:“怎么可能,当年我亲眼看着你喝了那碗药。”
女魃拿玉剑一压,划开了飞鸢胳膊上的皮肤,然后她也从体内逼了一滴鲜血滴在了飞鸢胳膊的伤口处。
原本疯狂吸收血肉的触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瞬间缩了回去。
“怎么会这样?”飞鸢眼中满是震惊,急声问,“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这大概也要感谢你的主子。”女魃有时候不得不感嘆人生的变幻无常。
前阵子遇到那上古凶魂,她不得不引魔气入体,霸道的魔气早把她体内的不知什么时候中招的噬魂虫吞的一干二凈,现如今她的血真是百毒不侵。
飞鸢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看着一旁已经化成一捧灰烬的琼露,再想到她即将面对的结局,她一边大口呕血,一边大笑:“果然人算不如天算,你的好运气真是让人嫉妒。”
“为了那个人这样卖命值得吗?”知道她不会告诉她幕后主谋的身份,女魃也没再问,只是沈声道,“就算你是被威胁的,为什么不试着相信身边的人?和盘托出我未必就不会帮你。”
“我敢赌吗?人妖自古势不两利,得知我半妖的身份你或许会第一时间杀了我。”说到这裏,飞鸢眼底溢出了一抹悲伤,“更何况在这些事发生之前,你只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王女,你有能力保护我吗?”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位小王女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裏已经褪去了青涩,长成了一颗可以庇护人间的参天大树。
女魃抿了抿唇,飞鸢说的没错,重生前的这一世她没有能力保护她们,所以她才会落的毁容被斩杀的下场。
但她绝对会拼了性命的救她,毕竟不谙世事的小王女,从来都保持着一颗善良炙热的心。
看着吐血越来越严重,也开始呕出内臟的飞鸢,女魃站起了身,声音嘶哑道:“你死后我同样会烧了你,就不把你跟琼露葬在一起了,你们要是黄泉路上遇到,你也离她远一些,不要臟了她的轮回路。”
“好……”飞鸢吃力地应了一声。
她躺在地上握紧双拳,忍受着内臟被啃咬的剧烈疼痛,望着头顶风轻云淡的苍穹,尽量让自己死的坦然一些。
“王女,抱歉了,还有,小心巫……”
她好像触及到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刚吐露一个字,脑袋便轰然炸开。
红白的液体散落了一地,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女魃却嗅到了空气裏一股若有若无的不祥气息。
她默默地把四周散落的血肉骨骼用法力聚到一起,一个火团扔下,让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消失在了熊熊烈火裏。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