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雨》(四)
雪白的机翼从云层中滑出,暴烈的阳光一时间毫无保留地冲破了玻璃舷窗的阻碍,冲入了机舱。
刺目的亮光经由小桌板的反射照耀着机顶,想都不用想就可以知道,那裏面必然包含着难以计量的紫外线。
身穿深蓝色裙装的空乘裏走来走去,用甜美的声音提醒靠窗的乘客收起小桌板,以防被紫外线灼伤皮肤。走到第37排的时候她提醒了两遍,f座位靠窗的男旅客才像大梦初醒一般,猛地从发呆中回神,完成了空乘的指示。
空乘稍微有些担心,暗自决定等下要将这位乘客的座位号记在随身携带的便利贴上,提醒乘务长重点关照。
看年纪,坐在37f的乘客大概在三十岁上下,他穿着三件套西装,领带上还夹着一枚银色的领带夹。虽然表面上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也并未对自己的问候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可这并不能掩盖他媲美明星的颜值与身上的典雅气质。——大概是在高校,或者哪家大公司工作吧?空乘如是想到,她已经在机组服务了两年,但这样的气质却绝不多见。
“先生,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她尽职尽责地探身过去询问,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
“啊?……不,没事。谢谢。”
黄少天落在小桌板上的目光动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是您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回答他的是空乘人员担忧的目光,“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请随时呼唤我们。”
“……好,”黄少天绷紧的肩膀短暂地松了松,在空乘的眼裏,这位帅气的青年才俊露出了一个活像苦笑的微笑,不怎么好看,“谢谢。如果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飞机上没有网络,但黄少天全程都握在手裏的手机并没像一贯那样退化成kindle或mp3。漆黑的锁屏打开后是他和文件传输助手的微信界面,纯白的底色上悬浮着十几个浅红的pdf文件,都是黄少天出发前急急忙忙从知网下载的相关论文。
候机时间颇长,他才起飞不久,就已经将所有下载了的论文全都粗略读完了一遍。黄少天上下拨了两下历史对话,一时间不知为何,竟然从眼眶裏生出一股陌生的酸意来。
怎么会这样呢。
他保持着这个思考的状态一直坐着,却发觉最后自己所有能做的也不过只有反覆诘问老天为什么会降下这样的灾难而已。他是无神论者,在国外呆了五年也没被那些一元二元的唯心主义思潮洗脑,此时却五味杂陈,心裏装的全是宿命轮回善恶好报之类的字眼。
如果可以,真希望是一个梦啊……
黄少天心裏这样寻思着,面上却控制不住地深深嘆了口气。
手机界面上的知网论文还是打开的状态,随便一瞥就看见了“胰腺癌”“吉西他滨”和“pfs”等或与医学或与疾病紧密相关的字眼。那是黄少天所不了解的领域,并非由精密的机械齿轮与轴承所组成的仪器,而是有血有肉的、在搏动的鲜红血管和生命。
他又调出相册裏母亲给自己发的体检报告来看,三线表印刷粗劣,宣判死刑的只有其中不起眼的几个字:“ca199值:200u/ml;正常值:37u/ml”——ca199是一种糖蛋白的名字,特异性存在于肿瘤细胞表面,由于对胰腺癌的敏感性最好,而被普遍作为胰腺癌诊断的标志物。
飞机仍然平稳地在云层上滑行。太阳在无知无觉中向西方的天际滑落,沈静安详得像是即将要迎接死亡。映在他小桌板上的光由明到暗,将半满纸杯的影子拉长、拉长,直到融入周边一片淡漠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