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雨》(六)
天空逐渐阴下来了,这个炎热的热带季风城市正迎来又一个七月初的阴沈傍晚。医院门前卖糖水和小吃的摊贩发出短暂的骚动。一位摊主抬头看了看天,随即沈吟一瞬,弯腰从车下的小柜子裏拖出了挡雨的塑料布,铺在了车顶。
黄少天面无表情地在中肿一楼的雨搭下站了一会,任凭雨前凉爽的风猎猎吹动他风衣外搭的衣襟,一动不动。巡视的护士走过来,看到他手裏提着明显是装着饭盒的环保袋也明白了几分。她在黄少天身边走了几个来回,端详了青年的脸,最终还是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说出了请求:
“您如果不进医院的话,麻烦不要堵门,好吗?”
黄少天下意识地回头,露出了一个有礼貌且疏远的微笑。他依言走开几步,走到臺阶一侧的花坛边上,覆又停下。花坛裏盛开着大片橙黄色的非洲菊,这种属于阳光的花朵在阴霾的天气裏和环境是如此不搭——黄少天一边直勾勾地看着那些野蛮生长的花朵,一边在内心抨击着自己怎么还有心思观察花朵。
实在是太累了。
装有白灼菜心和西红柿炖牛腩的饭盒拎在他手上,随着时间推移,持续用重量彰显着存在感。另一个饭盒裏装的是米饭,来自东北黑土地的“乳玉皇妃”。这种米特别好吃,他自己即使一个月能挣两万的工程款也是舍不得吃的。然而胰腺癌本身会让人食欲减退,母亲有胃口吃的东西少之又少,唯有这个米能让她多吃一点。既然如此,黄少天很乐意花这个钱。
手机叮铃一响,黄少天嘆了口气,将身体靠在花坛侧面斑驳的大理石上,点开了苏沐秋的头像。pdf文件是黄少天所教班级学生的成绩单——这群孩子比黄少天想得要优秀,期末一个都没挂。黄少天强颜欢笑似的勾了勾嘴角,随便挑了两个“拇指”和“抱拳”的emoji表情给苏沐秋发过去,又填上一句“谢谢大苏,辛苦了,回s市请你吃饭。”
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左手手心一丝湿润的触感,用右手一抹开才发现是红的。
像一棵树在落雨之前缓缓倒在布满荆棘的荒原,黄少天一寸一寸地低下头,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手心裏横亘的伤口。它不深也不长,只是横着划开了他的掌纹。原本调和的纹路在鲜血的浸润和扰动下洇开了,形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图腾。
风从他身边刮过。没带来什么,也带不走什么。
距离黄母的确诊已经过了一周,那天下午母亲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手术,黄少天和主治医师商量后轮番上阵,也没能改变一丝女人的固执念头。
中肿走廊裏的惨白灯光险些令黄少天抓狂。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思索,先是给以为母亲是害怕手术不成功而给她打气,在得到否定答覆后又转了脑筋,询问女人不想做手术的根本原因。黄母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等候椅上,神情平静而声音温柔,黄少天得到的回答却自始至终只有:“动手术需要开刀,开刀需要划破身体,我会变得不好看。”
这次连主治医师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好说歹说,或许也是因为黄少天连续几天没睡好的面容过于憔悴清减,黄母最终还是在医生和儿子的共同坚持下同意了入住住院部的床位。三四十岁的医生悄悄将黄少天叫到外面,叮嘱他这几天一定要做好自己母亲的思想工作。
“你妈妈的病还可以通过手术治疗,你这两天千万要和她好好说说。”天使戴着眼镜,眉宇裏有见惯生死却依旧珍视生命的怜悯,“病人如果坚持拒绝做手术,无论是医生还是家属都不能强迫手术。但胰腺癌,”她短短沈吟了一下,“本身就是非常容易转移的癌种,如果现在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未来或许会更痛苦。”
黄少天重重点了点头。
“这两周就先进行姑息治疗吧,病人的精神虽然不错,但还是出现了一点黄疸癥状。无论是做手术也好,”医生轻轻嘆了口气,面露不忍,“还是不做手术、选择放化疗也好,都得先把黄疸降下来。”
仿佛是看出了黄少天内心的沈重,医生轻轻拍了拍青年瘦削的肩膀:
“病人配合治疗的话,总能减轻不少痛苦的……”她抬头看了看远处,住院楼裏走廊宁静,周围没有哭泣声,“我们院资历最老的教授出国开会了,下周才能回来,如果想做手术的话,到时候就请叶教授来做手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