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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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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雨》(八)

黄少天记得他高中的第一次翘课,也记得他和喻文州一起听得的第一场音乐会——如果不算上小学和初中那些被迫或自愿的学校大型集体活动的话。

那时候,网络和手机还没有普及。音乐会的消息是他课余时间从数学老师办公桌面的报纸上看来的,自习课的时候潦草地写在小纸条上传丢给喻文州,后来也是后者去逃课买的票。

为此他们曾有过短暂争执。消息同演奏会的距离太近了,售票处的关门时间比放学时间还早,两个少年也不敢冒险去赌一把当天能抢到余票。最终喻文州以“我告诉老师我头疼去看病”的理由完胜黄少天想出的策略,在后者担忧且郁闷的眼神裏,获得了这项危险而具有挑战性的殊荣。

石进。黄少天想起演奏会上那个钢琴家的名字,这个人也是《雨葵》的创作者,除此之外还为许多别的诗写了许多别的曲子。他和喻文州没买到一楼正对舞臺的座位(或者不如说,是没钱买),只在二楼最前方买到了两个侧对舞臺的空座。演出的时候灯光洒下来,托着脸的喻文州就坐在他身旁,穿着校服,聚精会神地凝望着舞臺上钢琴家的手。

喻文州看着舞臺的时候,黄少天看着喻文州。

黄少天记得自己那场音乐会听得很认真。毕竟,那是他从小学六年级第一次听《夜的钢琴曲五》时起就梦想的场景。虽然外表轻快跳脱,可他内裏其实是个很长情的人。他总是能第一眼就从纷繁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热爱,又靠着这份热爱一直前行,比如将自己最爱的《雨葵》安利给喻文州。

可从那之后,每每当他想起音乐,想起夜的钢琴曲,就总能在脑海中看到喻文州的眼睛。

那双眼睛并未凝视着他,而是聚焦于他们身外的某处,间或睫毛扑扇,在那双夜般深邃的眼眸裏覆上一层水膜。黄少天知道自己不是他的焦点,可他发自内心地觉得那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双眼睛。他可以为他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付出任何东西……只要这双眼睛的主人能够向他保证,自己会永远凝视那些自己所热爱的。

因为那是黄少天的一半生命。

徐景熙曾经去中山肿瘤医院探视过一次黄少天的母亲。这个他在高中后时才渐渐熟识起来的朋友在黄母的床头放下果篮,被黄少天送出病房的路上还屡屡瞻前顾后,欲言又止。

黄少天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多少年的兄弟了,和我也不用藏着掖着。指甲剪得一丝不茍的牙医嘆了口气,深深看了黄少天一眼,说黄少,我听说喻文州家在g市的房子两年前已经卖掉了。

卖掉了旧居,便是不会回来。初听到这消息时黄少天止不住心悸,然而几天后迎接他的便是头顶的一把透明伞,以及伞下那张他陌生而熟悉的脸。

喻文州和他提起《雨葵》,黄少天不知道这究竟是说者无心还是处心积虑。他太累了,止家务事的消磨就足够让他身心俱疲,然而有个结论像流星般划过他的脑海:他根本无法将喻文州与自己割裂开。败给时间也好,败给距离也好,甚至败给过去也好……他宁愿认输都不肯承认那些日子未曾存在过,宁愿死都不愿解释二人之间再无纠缠。

梦想中的音乐会是什么样的?在麻省理工读书的那几年黄少天学会了开车,有次帮导师送资料的路上,他看到波士顿一家剧院外的大型展板:当天晚上有音乐会,钢琴。黄少天在路边停了好一会,久到金发波浪的女郎来敲他的车窗玻璃,可他满心都是当年g市夏天陪他翘课的那个人,还有从音乐厅回家的路上那一排安静芬芳的花。

上楼之前喻文州回过头,说少天,明天见。

笑眼弯弯。

突然间,黄少天意识到,他们现在走的正是高一那年从剧院回家的其中一条路。

花坛还是十四年前的花坛,路旁的石头翻新了,他们还是并肩在这裏走着,即使内裏已经不是十四年前那两个天真的人。

“我快到了。”黄少天轻声说。喻文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放慢了脚步,“就在前面的小区。”

“新买的?”

“嗯,”买给母亲养老的,但这个黄少天不愿多说,“你……住在哪裏?”

喻文州闻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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