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叶《寂静之声》
五月。
b市的夏季总是来得早,去得又晚。春运火车上人们总是分成两股浩浩荡荡的潮流,一波从b市,另一股从s市返乡。
过年那几天是这座城每年最空的时候,除去cbd区,其他的街道上连人影都少见,尤其是下午三点钟的时候。
暖融融的夕阳照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只是看起来暖融融而已,我是指从屋子裏往外看。冷得直发抖的弟弟把脖子往羽绒服的帽子裏缩了缩,指向萧条大路一侧一间还开着门的店铺。哥哥,他说,爸要我们出来买酒。你别走神了,当心有车。
他们逃进一方温暖的天地。老板,请来两瓶五粮液。他们拎着礼盒出去。当哥哥的好不容易把眼神从货架一排烟上挪开,弟弟已经提起了盒子,站在门口有点不耐烦地望着他。叶修你快点,他说,你又慢一拍。
你总是慢一拍。
当哥哥的置若罔闻。他解下围巾,一把套在弟弟的脖子上。围巾被胡乱缠了两圈,两端绕到后颈打了个双结,又被哥哥一把塞进弟弟的羽绒服领子裏。这下弟弟有半张脸都被埋在围巾下了,说话声音也是含混不清。
好了,走吧。哥哥说。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好像是没睡醒。弟弟咕哝了一句什么,哥哥推开门,两兄弟走出去。烟酒店的电视裏在放开心麻花,店主喝一口小酒,笑呵呵地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爸妈真有福气啊。
嘶。叶修搓了搓手,这天真冷。不是说已经在全球变暖了吗?
你专心走路吧!叶秋说,他腾出手拽了哥哥一把。你小心车!
五月末的夜晚,叶秋在湿透的枕巾和一阵呛咳声中醒来。
他今年二十一岁,离大学毕业典礼。专业是pku的管理学,他还修了一个经济的双学位。
经济学好,爸说,管理学也不错。叶秋,你毕业要继续开你的公司?
半生戎马的老人依然目光炯炯。
是,叶秋说。现在国家不是鼓励大学生创业么,我去年和同学合伙开了个公司,今年又招了了几个有工作经验的学长,毕业以后大概就要每□□五晚九了。
你是个有主意的。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就要这样,敢想敢做,也别怕犯错!
要是有什么自己搞不定的,也要跟家裏说。母亲坐在沙发上补充一句。咱们家就是经商的,自家的孩子,没有不帮衬的道理。有什么不会的,你舅舅他们都能教你。
哼!一旁的父亲突然冷哼一声。又怎么啦?母亲说。
我是想起那个不学好的东西了!老人瞪着叶秋。他弟弟大学都毕业了!他呢?高中学位证都没拿到!我叶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
老叶,你行了!母亲连忙过去劝。孩子都快过生日了,你还在这发火!
但凡他学点好!现在想做什么不都早做成了?游戏,游戏!歪门邪道!
行了行了……
五月已经很热了,但还不是可以开着窗户睡觉的季节。
叶秋从床上缓缓坐起,从床头的纸巾盒裏胡乱抽出几张纸巾抹了把脸。
他怔怔地看着窗帘缝隙裏透露的路灯的一线光,怔怔地坐着。最后还是光脚跳下床,把窗帘拨到一边,打开了窗户。
风不大,但凉风裏深夜的味道还是一丝丝地灌进来房间裏。
那味道裏有客厅角落地灯的光、厨房裏竈臺的火和卧室门外家人轻手轻脚的动作,他想,这个房间太空了,也太安静了。
他抬起头,看着靠墻另一侧的一张空床。家裏有钟点工打扫,床上并没积灰。但是它连床单都没铺,只有一张席梦思床垫静静躺在上面。
已经有很多年过去了。叶秋怔怔地坐回床边,怔怔地盯着那张空床。你明明什么都明白啊,哥哥。他想。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头呢。
床头柜上的手机微弱地闪了闪,有一条短信。他嘆了口气,摸过手机点亮锁屏。2019年5月29日,星期三,00:01,农历四月廿五。
果然是同学的庆生短信。他又嘆了口气,解了锁熟练地回覆谢谢。
生日快乐。他打开□□,一字一字输入,又一字一字删除。
对话框裏空空如也,这个晚上一叶之秋并不在线。
混账哥哥。叶修。
夜风寒冷,他最终什么也有没说。
五月。
“……叶秋?”
叶秋把头埋进被子裏时,隐隐听到的就是这一句。但此时已是深夜,他和叶修一整天都被老师抓去忙前忙后给学校校庆帮忙,叶修回家时就在打哈欠,现在应当早已睡熟了。
恐怕是幻听吧。叶秋想。他没有作声,紧紧咬住嘴唇,抓着被角,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些。
五月将过,夏季在即,母亲早已精心挑选了轻软的丝绸窗帘将旧的厚呢子窗帘替换下来。家裏的装饰焕然一新,唯一的问题就是丝绸窗帘的透光度实在太好,刮风下雨的夜晚,完全不能够遮住任何闪电的光。
早知道上周就该在逛超市的时候买一个眼罩。他想。白光猛然炸下来,隔着被子和玻璃窗,他也听得见小区街道上雨水疯狂泻下大叶黄杨的叶子,以及栾树在狂风之中摇动的声音。
“你都这么热了,还要裹着被子,不怕中暑吗?”
夏凉被突然被人掀开,叶秋打了个寒噤,这才惊觉自己的汗水已经连刘海都浸透了。他一下撑起身体,在额头胡乱抹了两把,怔怔地看着带来冷空气的始作俑者把他往裏推了推,熟门熟路地在他身边躺下。
“哥……?”
叶修点点头,伸手拽着怔楞的叶秋躺在自己身边,又抖了抖夏凉被中的热气,将它铺平在两人身上。他的胳膊从叶秋的颈下绕过去,把小火炉似的弟弟揽在自己胸前。
“睡吧,哥在呢。”
叶秋不安地动了一下,叶修睁开眼睛看他。
“哥。”叶秋说。
“嗯?”
“你……不笑话我的吗?”
叶修看着自己双生的眼睛。少年目光清澈而眼瞳黑亮,就着窗外骤然亮起的白光,能看到裏面含着的依赖与恐惧。
恐惧。他想,搂着叶秋的手又往身边扣了些。
“有什么好笑话的。”少年满不在乎地说,“你不用怕闪电,你身边这个人就是电是光是唯一的神话。”
“……”饶是久经沙场的叶秋也被自家哥哥雷了一下,半晌没能说出来话。
心思一分散,恐惧的情绪也就淡了。
“秋儿。”
“嗯?”
“哥给你唱首歌啊。”
“你唱。……可别唱什么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啊!”
“怎么能呢,起码也是团歌。”
“……叶修!!”
“好吧好吧,”叶修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背,他清了清嗓子,“那我唱了。”
“嗯。”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小天地之外的雨还在下,摇动着树木,洗刷着世界的污垢。至少在这个夜晚,它不会停。
叶修唱完最后一句,偏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少年趴伏在他肩上,眼睛几乎已经全闭上了。
“哥……”叶秋迷迷糊糊地还想说话,发音都带着一股子软。
“嗯?”叶修用的是气声。
“这首歌……”叶秋埋在他肩窝裏蹭了蹭,“我们英语老师放过……我听过……你呢?”
“嗯,听过。”
“我记不住……名字……”声音逐渐低微。
“嗯,明天告诉你。”
“嗯……不许耍赖……”
“好,睡吧。”
弟弟终于不出声了。他靠在叶修身边,眉宇舒展,唇角微微有一个上扬的弧度。
晚安。叶修伸手把叶秋蹬下去的夏凉被盖到他的脖子,换来少年一声含义不明的咕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