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修《海洋难抵极》
航天器拟人au：国际空间站苏沐秋x和平号空间站叶修
=======================
苏沐秋对世界的第一个印象，是那个华丽的、用红色与金色装扮的礼堂。
层层迭迭的木制椅子坐落在阶梯上，从讲臺下方一直蔓延到上方的高墻。最后一排没有人，只摆了一排桌子，而他就坐在那裏，抬起手指，观察上面沾着的灰尘。整个会场裏没有人註意到他，西装革履的男人和头戴珍珠发饰的女人端坐在座位上，那些人拥有卷曲的头发和玻璃珠般的眼睛。
他们目光汇集在讲臺上的男人身上：后者身着黑条纹西装，打一条银色领带。他有着浅黄色的头发和宽广的下巴，看起来比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更加意气风发。男人的身后悬挂着一面国旗，下方交杂着是红白相间的宽条纹，上方深蓝色的底色上缀满了银色的星星。他翻过一页手中的纸，继续对着面前的话筒侃侃而谈：
“……美国将在10年内投资80亿美元，建成规模庞大的永久载人空间站，并邀请盟国参加……国际空间站将成为下世纪初人类进行各种科学研究和应用试验的大型载人太空基地，致力于支持科学界在一些前沿学科上取得突破性进展，为人类带来巨大的效益……”[1]
礼堂的各个角落响起了零零落落的巴掌声，最终汇聚成所有人全体起立的致敬。苏沐秋眨了眨眼，从桌子上跳下来，拍拍牛仔裤上的灰，走向后侧的礼堂大门。门口挡着一个摄影记者和他的器材，苏沐秋说了声“借过”，拉开门出去。摄影师恍若未闻，仿佛他只是听到了经过的一阵风。
而他等在讲臺前的同僚“咔擦”按下照相机的按钮，照片外的裏根总统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们有信心将国际空间站建成航天史上功能最完善、能支持最多科研项目的空间站，我们相信无论从哪个方面，它都会远远超过苏联的‘和平号’空间站……”
nasa中的大多数科学家都信教，但苏沐秋并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他们正在研究的这些航天器都拥有自己的思想，如果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又会作何感想。
那些由集成电路、制导系统和防辐射涂层组装而成的航天飞机和航天器在科学家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孕育出了自己的灵魂，他们能看见自己的同类和创造了他们的人类，而人类却看不见他们。这也是为什么每当一艘航天飞机去往太空执行任务归来，它的通信记录裏总会多出很多人类无法解读的字节——太空是他们的梦想，但离地几百公裏的航天器们同样远离家园，他们同样渴望交流。
一个戴眼镜的人匆匆从实验室裏走出来，后还跟着一个短发的小尾巴。任凭短发的少年如何在他的眼前挥手，科学家都一直保持着低头翻阅文件夹的动作。他皱眉，抬手推了推眼镜，丝毫不为所动。
苏沐秋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短发少年像是有心电感应般地抬起头——也不算心电感应，身为航天飞机，怎能没有在浩瀚太空裏搜寻电波讯号的能力？他们的听觉都特别好，能听得见几公裏外的声音。
“你回来啦，方锐。”对上他的目光，苏沐秋挥了挥手。他穿着牛仔裤和白衬衫，坐在nasa圆形蓝底的牌子顶端。
“从叶修那接了几个人回来，”方锐停下脚步，目送着联盟tm22号飞船[2]的设计师林敬言穿着白大衣的身影远去，他抬起头，正对行星标志上少年栗色的眼睛，“你呢，大苏，你也快升空了吧？”
苏沐秋笑了笑，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
“快了吧？”他说，往实验室的方向瞥了一眼，“我昨天还听他们说要给我加一个新的实验项目，可能要再加一个实验舱吧？”
少年的眼神有些惆怅。虽然能够在一定范围裏自由移动，但他们依然被束缚在本体身边。比如去为当局执行秘密任务的沐橙已经很久没见了，比如面前的方锐只有在tm22降落在美国的时候才能看一眼他的设计师。从诞生之日起就被全球瞩目、倾尽了十几个国家最高端科学技术的少年其实还没有过升空过，看起来风轻云淡的苏沐秋，也在向往静谧的天空。
——虽然宇宙裏除了孤独之外，只有孤独。
“哥哥。”听见身后女孩清脆的声音，少年的神情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般。苏沐秋转身敏捷地跳回露臺，正好把自己的妹妹拥入怀中。
苏沐橙，或者说“亚特兰蒂斯”号航天飞机，在完成她的又一次载人航天任务后，回到地球。
“我这次是送莎朗·露西德去叶修那儿啦，”苏沐橙扯了扯自己黑金色上衣下摆的褶皱，和哥哥并排坐在实验室楼顶露臺的外沿，哥哥从冰箱裏拿来了带杏仁的冰淇淋，做妹妹的愉快地和他一起分而食之，“离开基地这么长时间，能再吃到有杏仁的冰淇淋真是好幸福啊。”
他们把腿顺着风洞实验室的外墻垂下去，静静看着马裏兰州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夕阳。
“叶修……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苏沐橙抬起头，看见苏沐秋若有所思的侧脸。少女把勺子插回冰淇淋盒裏，抿着嘴沈思。
“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吧，”苏沐秋听见妹妹慢慢地说，“毕竟是第一位常驻太空的航天器……很强大，非常强大，大家都叫他‘航天教科书’，因为我们都是航天飞机，他是空间站嘛，什么都懂……但是，同时也很孤独，有时候会有一种，神性高于人性的感觉。当然啦，他本来也不是人，我们都不是人。”
苏沐秋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听自己的妹妹补充道：“等哥哥升空以后就会见到他了，到时候和他一起聊聊天也不错呀。我觉得你们会互相喜欢的，”她看到苏沐橙挑起眉，忍不住捂住嘴笑起来，“真的呀，哥哥和叶修都很博学很随和，我觉得你们一定聊得来。”
路灯亮起来，太阳落山了。苏沐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妹妹肩上，“好啦，小姑娘，”他说，“现在该给我讲讲你的这次旅行了，比如那位露西德女士，她好相处吗？”
在苏沐橙开始讲之前，她看到苏沐秋的指甲突然换了颜色。大概实验室裏的科学家们又改了国际空间站的外形构想。她仔细端详着苏沐秋的指甲，深蓝的底色上点缀着大小不一的银色星星。
“好漂亮啊！”她忍不住感嘆。
“我宁愿他们不要加这个。”指甲的主人用另一只手捂住了额头，他闭上眼睛，“最近每个经过的航天器都说我比他们上一次见我时更漂亮了。这见鬼的漂亮。”
1998年11月20日，国际空间站的第一个组件——曙光号功能货舱发射成功。
这是苏沐秋作为空间站第一次抵达太空，也是他身为航天器的一生中，唯一一次从地球出发的征程。
当地球上的人们遥望夜空，总会看到某些比其他天体更亮的星星。与前者相比，后者离地球大气层更近，也因此看起来更加恒常与明亮，就像他们燃烧尽了自己的生命在发光一般。
“说法也对，但卫星可说不上恒常。”一个逐渐靠近的声音说。
叶修把颈间的丝巾塞回衬衫领子裏（金红相间的，西红柿炒蛋般的配色，前苏联国旗），从和平号的舱门裏钻出来。苏沐秋转头看着他黑色的头发和同色的眼睛，问了句：“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明明是俄罗斯的空间站，长相却像中国人。”
叶修爬过来蜷着腿坐到他身边。“这我哪知道，”他说，“你没发现几乎所有的航天器都像中国人？”
有道理，苏沐秋想。至少nasa的诸位都是黑色或深棕色的眼睛。
“我以为外表是根据开发国家定的，”他眺望着舱外的茫茫星海，“来之前还以为你的眼睛是绿色，头发是淡金色，俄罗斯嘛。”
“那你呢？”叶修反问，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苏沐秋，“美国主导的多国混血……五颜六色的头发，随着天气变幻颜色的眼睛？”
苏沐秋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别吓我，七彩头发也太可怕了吧。”
苏沐橙的预感一向很准，苏沐秋和叶修一见如故，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往来太空与地球之间的航天器有很多，但常驻的空间站只有这么两个。苏沐秋的轨道在大气层上方360千米左右，但和平号只比大气层高200千米。虽说他们都是90分钟绕地一圈，但苏沐秋也曾经担心过他和叶修隔着160千米的距离无法交流的情况。
不过现实并没有这么糟。在苏沐秋还没到达预定轨道的时候就听见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懒洋洋地和他打着招呼，礼节性的回覆后那人自我介绍：“我是叶修，前苏联发射的“和平号”空间站。”苏沐秋开放权限之后他更是直接出现在了国际空间站的功能货舱裏（没有其他舱）。他比苏沐秋矮一点，瘦削，黑发黑眼，一身白，领口塞着一条金红色的领巾。
叶修比沐橙所说的还要博学——小家伙们把他称为“航天教科书”不无道理，因为无论是什么方面的知识他似乎都涉猎，包括但不限于航空航天——和他聊天永远不会感到厌倦。而苏沐秋作为航天界前无古人的优秀空间站，在nasa进修时同样积攒了不少的知识储备，见到叶修以后惊讶之余多了棋逢对手之感，忍不住和他惺惺相惜起来。
他们不需要呼吸，在“奋进”号没有为苏沐秋送来太阳能帆板之前经常一起坐在和平号的帆板上聊。“和你未来的帆板比起来小很多，”叶修说，“但我的帆板很精致，我也用习惯了。”
太空中无所谓日升和月沈。他们从地球上方飞速掠过，蓝色球体看似是静止的，实际也在不停转动；他们註视着一颗几光年以外的星星（叶修说：“我们要不要转到帆板另一面，要不然就看不见她了。”）从寻的制制导辩论到惯性制导[3]；叶修教他如何处理高氯酸锂制氧设备爆炸引起的火灾（苏沐秋惊讶：“这你也会？”叶修：“呵呵。”）——与他并肩和与他竞争都是这样的快乐，永不失却乐趣[4]。
然而他今天怎么看都有些低落。叶修端详着恋人精致的侧脸，整个宇宙都公认国际空间站拥有一张航天界最漂亮的脸蛋，但苏沐秋栗色的头发垂在脸侧，深棕色的眼睛裏没有一点笑意。
叶修动作顿了顿。“怎么了？蔫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