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修《七月的星期天》(五)
作家苏x□□叶
巴黎火车站站前的汹涌人潮总是令这个城市许久未归的孩子感到恍若隔世。
十月末的下午,苏沐秋谢绝一辆的士司机的载客邀请,扣上风衣领口处的风雨扣,沿着火车站外的臺阶缓缓走上街道。天色阴沈,空中若有若无地飘洒着细雨,街道对面的小酒馆中仍然点着暖黄色的灯光,窗帘半掩。
同几个月前离开巴黎时一样,他仍然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手提箱。虽说从苏沐橙发给他的邮件看来,小魔女一个人在巴黎的大房子裏过得很舒服(甚至上个月还史无前例地邀请了关系好的朋友来同住)。但身为哥哥,苏沐秋依然对自己真的离开一年半载这件事不太放心,加之最近又有几位相熟的朋友返回巴黎,因而他将马赛那座租期还有三个多月的房子慷慨地留给叶修,独自踏上了返回巴黎的行程。
用钥匙打开门锁,走进前厅时,苏沐秋听见一架飞机从下方穿过云层,翱翔在乌云上方巴黎蔚蓝的晴天裏。与此同时,他嗅到门厅裏充满了黄油曲奇的香气——不,不止,还有与门厅相连的起居室——整间别墅都笼罩在刚出炉的饼干幸福甜美的香气裏。
“沐橙?”苏沐秋伸长脖子,半是惊讶半是惊喜地冲着厨房的方向叫道。他把手提箱立在一边,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快步往别墅一层后方亮着灯的小屋走过去。
“哥哥!”
贴着粉色小花贴纸的玻璃门被人“哗啦”一声拉开了,苏沐橙系着围裙,一只手裏还拿着刀,蜜色长发在脑后随意地盘了个卷。看见来人真的是苏沐秋,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欢叫着扑向他的怀裏。
“哥哥!”
“哎哟!”
苏沐秋一把接住苏沐橙,他把妹妹抱得双脚离地,惊险地转了个圈。苏沐橙把刀挪到另一只手上,咯咯笑着将他拉进厨房,指了指一旁还在冒热气的烤盘,又回身对付料理臺上尚未处理完的食材: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啦?”
苏沐秋拣了两块饼干塞进嘴裏:“担心么,回来看看。”他竖起大拇指,“唔,好吃!”又过去揉揉苏沐橙的头发,“不愧是我妹妹。”
“你稍等一下啊!”
苏沐橙处理好了食材,托着玻璃碗小心翼翼地摆进锅裏,这才用手腕抹了抹额角的汗,松了口气:“好啦,接下来就是等出锅啦。”她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对苏沐秋露出一个揶揄的微笑,“哥哥每封写给我的邮件我都好好看了。”
“嗯?”
“室友呀,室友。”苏沐橙关掉厨房的灯,两个人在起居室落座。女孩拨开长发,随意地窝在沙发裏,带着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哥哥再给我讲讲你的室友呀,叫‘叶修’的那个哥哥,除了之前告诉我的,你们是不是又一起去了好多地方?”
苏沐秋微一抬眼:“……叶修?”
“对呀对呀,”小女神兴致勃勃地点头,“我觉得你好喜欢他的!”
这句话堪比王炸。苏沐秋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咳在茶几上。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伸手摸索纸巾盒裏的纸。苏沐橙在一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凑过来看了看苏沐秋呛水的惨状,确认他没事之后便又回归了抱着手机吃吃笑的状态。
“疯丫头,疯丫头。”年轻的作家用纸巾擦了擦嘴,无可奈何地摇头,“已经学会给哥哥拉郎配了。”
“嘻嘻,你看你对网络用语也很了解嘛。”
苏沐橙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从茶几上的置物篮裏取了一只白色的信封:
“好啦,我不说笑啦,喏,”她探身向前,将信封递给苏沐秋,信封正面印着ens浅褐与灰白相间的校徽,“昨天有人送过来的,好像是哥哥的同学会。”
苏沐秋粗粗瞥了一眼正面,撕开信封,抽出裏面的请柬。
“兹定于明日晚六时在十六区康纳会所举行同学会,”他简略地念到,“确实是同学会啊。”
“‘定于明日’的话,不就是今天六点吗?”苏沐橙扭头看向一边的座钟,“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哎,去的话现在就得走,哥哥要去吗?”
苏沐秋略一沈吟:“去一下也不是不行……你需要我在家陪你吗?”
苏沐橙不置可否地吐了吐舌头。
“那我去看看,”苏沐秋按了按手机,siri提示他有一封新邮件,他看了眼,是来自吴雪峰的,“雪峰说他也可能去,正好见个面。”
“註意安全哟。”苏沐橙笑瞇瞇地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两下手,“如果能的话尽量坐车回来,别搭地铁——最近巴黎的治安不太好,我前几天乘地铁都丢了钱包。”
苏沐秋皱起眉:“没伤着你吧?丢了什么?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噗,不要太紧张嘛。”苏沐橙很认真地说,“我的钱包裏基本没有钱也没有证件,学生卡和信用卡倒是各有一张,但……反正我在实习,不回学校,也不太用得上,不用担心啦。”
“找到了吗?”
苏沐橙摇摇头:“在警察局登了记,但还没什么消息呢。”
苏沐秋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最近就别在外面玩太晚了,”他建议道,“如果实在想出门就让我陪你,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也去接你。”
“遵命!”
吴雪峰果然在离会所最近的地铁站外等他,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头发同上次见面时相比长长了,披到了肩膀上。天色昏暗,空中飘洒着蒙蒙细雨。他身后就是圣日耳曼德佩商业区斑斓璀璨的灯火,看见苏沐秋沿着他们在ens就读时走过许多次的uim走过来,男人冲他挥了挥手。
他挑起眉毛,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哟,度假结束,又帅了不少。”
苏沐秋猛跑几步跟上吴雪峰,用肩膀碰了碰后者的肩。
“嗨,学长又揶揄我。”
卢森堡公园静立在不远处,风声送来塞纳河的水波。他们并肩在被雨打湿的人行道上前行,任由路灯在身后投下模糊而黯淡的影子。
“刚从马赛回来?”
“嗯,下午刚回来,”火车上一路旅途劳顿,苏沐秋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啊……你说你会来,我才过来。”
“哟,这么给我面子。”吴雪峰笑道。
苏沐秋两手一摊:“本来嘛,我在ens的熟人又不多,这么久没见了当然要和你碰个头。”
对方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知道就换一天了。一回巴黎就把你折腾出来,真不好意思。”
“换一天?”苏沐秋疑惑,又恍然大悟,“啊……这回同学会是你组织的?”
“是啊。”
会所的门童检查过二人的请柬,深深鞠躬,对他们做了个“请进”的尊敬手势。
“你居然会组织同学会。”苏沐秋上下打量了吴雪峰几眼,“没看出来。”
吴雪峰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我在伦敦买了房子。”走上楼梯时,他轻松地说(苏沐秋抬起眼睛:“恭喜恭喜!”),“以后大概率也会在那边发展,正好还可以把我爸妈接过去颐养天年,巴黎这边,大概不会太经常回来了。”
“不错,安家以后生活就会更稳定了。”苏沐秋微微一怔,真情实意地把手放到吴雪峰的肩膀上,“牛津是个好地方,祝你早日成为教授。”
会所内的灯光昏暗温馨,吴雪峰向酒保要了一杯马丁尼,在等调酒的工夫随意地靠在吧臺上:
“借你吉言。教授这两年恐怕不行,不过我希望明年能成为吴副教授——话说回来,你去年就毕业了吧,不考虑去牛津读个博?我们的经济专业比剑桥好。”
“不了不了。”苏沐秋连忙拒绝,“我不是很想读博。”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给吴雪峰展示那上面记下的笔记:“喏,沐橙已经在卡地亚实习了,拜我那位远房叔叔所赐,家裏钱也够用。我反正也不很热爱教书,打算先这么过两年,到处走走,写点东西。”
“当个作家?”吴雪峰伸手接过他的本子,认真地翻看起来,“很随心所欲嘛!”
苏沐秋“嘿嘿”笑了两声。他伸展身体,长长地抻了个懒腰:“呵——就当是gap
year,玩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