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写在纸上。
喻文州会心一笑。如他所想,黄少天那么喜欢阅读,怎么可能没试过写作。他几乎想象得到黄少天创作时的神情:眼睛亮亮,盘腿坐在书桌前面,手裏拿着一支笔,偶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删改段落。但他随机微微皱起眉,抿了抿嘴唇,思考了一会,这才覆又将手放上键盘,开始打字。
——有没有想过投稿。
喻文州用的是陈述句,一个不需要回应的提议。
回覆一秒钟就跳了出来:
——投稿?
——嗯
——之前没想过,觉得……不太行。
在马戏团裏,每只小象出生后,都会被用一根普通的锁链锁在地上。起初,小象每天都会试着挣脱锁链,可是它的力气不够,总是无法逃脱。
当它长大之后,马戏团依旧只用普通的锁链禁锢它,因为长大了的小象从未试过逃离——即使它的能力已经可以轻松地超越桎梏,它却依然被幼年的梦魇所困,坚信自己无法逃出这个牢笼。
这就是生活的惯性。
也同样是人性。
——为什么?
喻文州伸出一根手指,站在那扇尘封许久的心门前,轻轻叩了叩。
声音轻微,却足够振聋发聩。
——……
黄少天怔在电脑前,双唇微张。
他想起那些被撕碎的笔记本,雪一样纷飞的字迹;想起把被子顶在头上、开手电写作的许多深夜,侧耳细听风吹草动、观察门缝裏露出的危险灯光;想起不被支持的梦想和高中文理分科时被篡改的意向。
又想起自己落笔写字的第一天。
想要表达,想要传达。
——就像你笃定地说我的音乐中有生命力一样,我也能感受到,少天,你的文字中一定拥有比它更强大的力量。
——我相信你可以影响更多的人,就像影响我一样。
喻文州敲下回车键。黄少天微微睁大了眼睛。
灰尘四散,尘封多年的禁锢骤然坍塌。
——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
黄少天缓缓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他将鼠标移到刚刚发给喻文州的word文件上,展开名起得很简略:《三十七度-大纲1》。这是他刚刚在电脑上新开的文檔,裏面是篇新作品的大纲。
创作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关键是要跨过自己的心理障碍——如果没有喻文州推的那一把,黄少天自认凭自己是走不出那道围墻的,因而他默契地选定了喻文州做自己的第一个读者。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会收到读者向自己要电话的回覆。
但他还是认真地敲上了一串电话号码,同时把桌角落了不少灰的宅电拽过来,从袖子擦了擦。□□滴滴叫了声,他探头看去:
——方便接电话吗?
真妥帖啊。黄少天感慨一笑,快速敲字:
——方便。
回车敲下的同时,电话铃铃响起。黄少天在一声之内就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裏就传来喻文州温和沙哑的声音:
“少天,开免提。”
“啊,好。”
他依言而行,放下听筒。远处也传来咔哒一声,像幽幽夜裏落下的一滴水。紧接着,有丝绒般的声音穿过老式电话机的模拟信号,温柔而平和,在黄少天的卧室裏回响。
——那是他们的初见,也是喻文州从未在37c酒吧裏表演过的乐器。
萨克斯。
《比如摇滚与写作》,曲作者喻文州。
山南山北雪晴,千裏万裏月明。
深夜萨克斯奏响的音符,断断续续地缠绕着夏日的余韵,经久不息。黄少天抱着膝盖听了一会,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拉过键盘,开始码字。
创作的灵感渐渐与乐声融为一体,就像他们本身就是一体的两面。从未离去,从未分开。
喻文州说:“我很喜欢、也很期待你真正的创作……但我的想法不足以用语言概括,所以拜托音乐帮忙表达。我把《比如摇滚与写作》改成了萨克斯版,你喜欢吗?”
黄少天擦了擦眼角,狠狠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出自他和喻文州都喜欢的史铁生的散文集。
那个人曾经在地坛裏崩溃,后来又坐在轮椅上写作。
他写到春天与张扬。又写:“春天的美丽也正在于此。在于纯真和勇敢,在于未通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