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尽一切
南宫黎上一秒刚走,戚秋寒下一秒便追了过去。
他似乎就是在刻意等她跟上来,间距永远跟戚秋寒保持着百来米远。
他刻意的在把她往一个地方引。
——北方鬼域。
上次来时这裏是尸山血海,如今倒是恢覆成了市集。
然而这个时候南宫黎的速度却忽然变快。
戚秋寒紧盯着他穷追不舍,七拐八绕时脚下突然一空。
她迅速下坠,眼前的光亮立刻被什么东西遮住。
“扑通”一声,她冷不防的摔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黑暗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其中还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迅速站起来拍拍灰尘手中燃起了灵火。
可这不燃还好,一燃竟发现自己在某一个牢房裏。
心底蕴藏的恐惧在看到铁门的一瞬间开始疯狂蔓延。
她背抵在墻上冷汗涔涔。
可是不知怎的,停了一会她像是吃了什么定心丸,突然又不怕了。
戚秋寒定定心神,举着灵火来到铁门边,可是手都还没伸出去便被一股力量反弹了回来。
是禁制。
北方鬼域的牢房、禁制。
这裏十有八九是魏凌云的底盘。
那南宫黎来这做什么?
“叮当、叮当……”
思索间角落裏忽然传来了一阵铁链碰撞的声音。
戚秋寒循着声音燃着灵火慢慢靠近。
却看到一蓬头垢面的男子,双手被两条粗壮的铁链吊起,双腿被打断跪在地上,满身是重刑留下的伤痕,各个关节处被在都放血。
而且那不是鬼。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已经被折磨到濒死的人!
他的长发沾满血污,凌乱的垂在前头遮住了面容。
戚秋寒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这人好眼熟。
她在他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拨开了他满是污泥与血块结痂的头发,把灵火往他脸旁凑了凑。
“你、”戚秋寒惊的后退半步捻灭了手中的灵火:“你怎么在这。”
这在天庭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不眼熟吗!?
此刻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这人竟是明理!
竟然是杳无音信的明理!
这可真意外啊。
她平覆了下心情,然后重新燃起灵火来到那手臂般粗壮的铁链旁,二话不说先将其斩断。
好在这上面没有什么禁制,纯是普通铁链。
明理失去束缚双手耷拉下来,沈闷的栽倒了地上。
都成这个样子了想必跑也跑不掉。
戚秋寒抬起他的手,一并斩断了他手腕上的铁环。
却猛然间发现他胳膊上坑坑洼洼的被人挖去了好些皮肉,有的地方深可见白骨,有的地方被生生扯开了皮,且两条胳膊已经被人废了。
“下手真狠。”戚秋寒道:“那群蠢蛋还硬拖五个月才来找我。”
拖呗,再拖一会只剩收尸了。
“乌……”
倒在地上的明理口中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呜咽声。
戚秋寒微微蹙眉感觉不对劲。
她极尽小心的把人扶起让他靠在了墻上。
可他身上伤口实在太多,碰都没碰到有些伤便不断往外冒血。
明理靠着墻闭着眼出吐息微弱。
戚秋寒突然伸手捏着他的脸看了看。
他双目被生生剜去。
就连舌头都被人拔了!
“你究竟怎么惹了他。”
南宫黎说的果然不仅仅是把他扣在冥界这么简单。
但二人的交情还算做不错,起码比跟戚秋寒的交情好。
可如今明理被扣在这都快被折磨的断气了。
南宫黎不会无缘无故下这么重的手,明理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事。
明理忽然睁眼,臟污的头发下两个血窟窿直直的盯着戚秋寒。
戚秋寒被他盯的发毛,却忽然问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明理奋力从干哑的喉咙中咳了一声。
呜咽半天似乎想告诉她点什么。
“算了,共情吧。”戚秋寒这个时候倒是善解人意。
毕竟他真说不了话。
戚秋寒掐诀念咒,明显感觉到法力耗的飞快。
也是,这儿还压了个禁制。
……
夜幕降临时,明理忽然独自来到了那夜南宫黎诛杀气运之子的山头,准确无误的找到了气运之子死的位置。
“别找了。”然而他还没干什么,身后突然便传来了南宫黎的声音:“真有什么也不能让你找到。”
明理背对着他面色僵了僵:“嘶、你跟踪我。”
南宫黎道:“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吗。”
只不过角色对调了而已。
“少了个人。”明理道:“戚秋寒可没在殿裏修养。”
南宫黎满不在乎:“公孙望舒都管不着她。爱去哪去哪呗。”
“所以她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明理不着痕迹的移开话题,正好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
正在共情的戚秋寒嘴角抽了抽。
南宫黎意味深长的说道:“就你想的那种关系。”
明理道:“原来就是普通朋友。”
南宫黎倍感无语:“你见过哪种整天腻腻歪歪在一起还想方设法的搬去人家殿裏的朋友。”
明理道:“……这种朋友俗称道侣是么。”
南宫黎道:“你觉得呢。”
“轰隆!轰隆!”
此时天空中闷雷响了两声。
紧跟着大颗大颗的雨滴便砸落下来。
明理顺势道:“没带伞,走了。”
然而那大雨来的却是飞快,短短几秒便下大了。
“你带伞了?”明理一直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便回头看去。
然而却看见南宫黎的头发褪去了颜色,衣服上沾了大片的黑。
准确的说,是衣服上的黑源自于头发上染着的东西被雨水冲刷掉了。
黑色褪去,他的头发竟然变成了白色。
他清秀的面容上勾起了一抹微笑,看向明理时周身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四目相对,明理默默转身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往前走。
然后,。、跑啊!!!
再不跑就没命了!
然而南宫黎速度比他快的多直接到前面堵了他的路:“你跑什么呀。”
明理心裏七上八下的慌,但却面上毫无波澜:“下这么大雨你就非得淋点呗。”
“猜对了。”南宫黎温和的笑着:“各个层面上的。”
他就着瓢泼大雨彻底理凈了头发上染的黑色。
满头白发彻底显露了出来。
“你觉得我是黑发好看还是白发更好看一点?”
明理此刻脑海中闪过了千千万万种原因,以及近些天发生的事,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
“你故意的。”
“是。”他慢慢的把明理前面的碎发拂在耳后,语气平常的似是在说什么家常:“所以你要是还有命回去呢,记得把裴颂揍一顿。”
“你怎么敢!”明理一拳砸过去。
南宫黎单手擒着他的胳膊稍一用力直接拧断:“怎么不敢。”
二人直接便打了起来。
然而就算南宫黎前些日子被温醉断了一条手臂身上有伤还没带剑的情况下,明理依旧毫无胜算。
几乎招不过百,便被打趴在地站不起来了。
明理口腔中充斥着血腥味:“…你当日果然是故意输给他…”
“没办法谁让池清瑶自甘堕落。”他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么多年过去,还沈浸在那段往事裏。”
明理努力撑着身子趴起来,单膝跪在地上却不住的咳嗽:“要么说青梅竹马,一个背地裏研究邪术,一个闷头钻研邪魔歪道!”
“不对、她比不上你,你,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听此南宫黎双手捧起他的脸笑得恶劣极了:“所以,你把找到的东西藏在哪了?”
“......怎么可能给你!”明理愤恨道:“手上沾了那么多血难道不觉得愧疚吗?”
“别这么正义凛然。”南宫黎道:“这世上冤案多得去了,你管不过来。”
明理道:“管不过来也要管。”
南宫黎带着些讽刺意味开口道:“你还没发现吗?这么多年了,无论怎么努力谁都救不了天下人。”
“天道让你成神,让你看清这世间疾苦,却不完全给你救苦救难的能力。”
明理道:“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你救得了吗。”南宫黎道:“他们的命,从来就不是自己的!”
明理惊的不由瞪大了双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我很清楚。”南宫黎幽幽道:“所以当年帮你隐瞒一切的人是谁。”
明理一楞,随即摇头:“我、怎么……知道。”
他正准备再问什么时,二人的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霾。
那面戴白色儿童面具男子身着白红衣袍,执着伞不知是何时到来的。
他看向了被暴打一顿的明理:“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滚。”南宫黎压根不想理他。
起身夺过伞,然后毫不留情的把他打飞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千面便顶着一张不高的的面具表情重新出现在他旁边:“让我滚抢我伞倒是抢的顺手。”
此时明理看他们两个的眼神就和在看两个索命的白煞一模一样。
这会儿不用说都能看出来千面跟南宫黎有交情。
千面接着又道:“没关系,我比较喜欢你,想抢就抢。”
这会明理的表情倒是精彩了。
南宫黎:“……”
他果断伸手把对方的脖子拧断了。
趁他们闲聊功夫,明理早就闪人了。
他独自穿梭在树林中,身后南宫黎却并未跟上来。
他没有追自己,但绝不会就这么放自己离开。
很快的他便知道对方为什么不追自己了。
站在他前方执伞等待他的那人赫然魏凌云。
“你怎么会……”
那一瞬间明理脸上露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惊恐的神色。
“我没死在南宫黎手裏是不是很意外?”雨伞前倾遮去了他的神色,可他语气中带着却带着浓重的恨意。
“等等、什么……”
然而明理还来不及想,便被一股法力震晕了去,再一睁眼他却置身于公堂之上。
那公堂上坐着一位神色威严的判官,堂下却跪着一个似乞丐一般的孩子。
在那孩子的身旁,躺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孩子跪在那怯怯的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那判官忽然重重的拍了下桌子:“都说了是误会!你这孩子怎的如此不知好歹!”
那孩子砰砰往地上磕头:“家父家母非是偷盗之人!求大人明鉴!”
那判官却是根本不听:“来人!拖出去打十杖!”
言罢便有两个小斯粗暴的拖着那孩子往外走。
他们似乎看不见明理。
明理面色煞白的站在那,身体直接被穿过了。
这是一场幻境。
公堂之外,两人拿着手臂粗的棒子一下一下的打在那孩子身上,那孩子凄厉的哭声回荡在四周。
但口中却并未求饶,而是在叫喊着申冤。
“一群混/蛋!他没错!!”明理怒火中烧却无论如何也拦不住。
直至打了二十多杖,等那孩子终于奄奄一息的不喊了他们才停下,接着粗暴的把这孩子拖出去找了个地方随便一扔。
一条破败的巷子裏,那孩子连同两具尸体被丢于此,无人问津。
那孩子双臂一点点的往前挪,求生欲推着他想爬出去。
戚秋寒看到了他眼中强烈的恨意和求生欲。
而此时的明理却径直跪在了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边。
再细看之下,正在倔强往外爬的孩子完全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明理。
“小贼!哪裏跑!!”
“抓住那个飞贼!!”
而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从房顶上忽然跳下来一个人,还不等看清他是谁那人便一溜烟的躺在了白布下。
这时一群拿着棍棒的魁梧男人也赶到了这裏,他们四处张望走过去踢了踢年幼的小明理:“臭乞丐看见看见刚刚有个人来没?”
他摇了摇头。
那群人还想再问什么,却忽然看到了白布下躺着的三个人。
他们立即啐了一口:“又让他跑了!真晦气还遇见死人!”
他们洩愤般把明理踢在一边后便离去了。
刚挨了打又被人猛踹的明理口中直接便吐出了血。
此时那躺在白布下的人忽然起身,他重新把白布盖好拜了拜:“死者为大、无意打扰!罪过罪过!”
他一扭头,此时才看到了已经半死不活的明理:“这是你的家人?”
一转身,竟也是个俊秀少年郎。
而他,却正是年幼的魏凌云。
此时的明理哪裏还能说话连呼吸都快呼不上来了。
“得,谢谢你刚刚没卖我。”魏凌云上前把明理往身后一背:“到时候死不死的就在你了啊。”
他把明理背去了一个土郎中那裏治。
毕竟他的钱还是靠打家劫舍来的,实在去不成什么像样的医馆。
“我仁至义尽了你就听天由命吧。”
他躺了大半年不见好,本来魏凌云都准备找个地方给他埋了。
但奇迹的是这么重的伤他挺过来了。
又养了半年算是好了。
夜晚的破庙裏篝火摇曳。
魏凌云在火边烤红薯:“算你命大,没死就行。”
明理一想到惨死的亲人情绪低落的很:“那还不如死了。”
魏凌云当头就是一拳:“老庸医坑我那么多钱你说死就死?”
他被揍了情绪更低落了。
魏凌云道:“被打的那么惨,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本来是去人家帮工。”他闷声闷气道:“最后不给钱,爹去讨,被打死了,娘去报官,也被打死了。”
魏凌云边听边剥着烫手的红薯,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些嘲讽:“现在什么世道没钱没背景你还敢报官?”
他不解:“可那不就是让百姓申冤的地方吗?”
魏凌云嗤笑道:“那你现在不还是无家可归。”
明理接过红薯,冷不防的被烫的张牙舞爪,最后红薯被丢在了地上。
魏凌云捡起红薯去衣服上擦了擦:“啧,看你是个蠢的。”
明理闷声闷气:“你呢,你的家在哪。”
“你没听见他们那天叫我贼?”他道:“我跟你情况差不多。”
明理同情心泛滥:“那你现在也挺难受的吧。”
“不难受啊。”魏凌云道:“我仇人,我杀了。”
“啊??”明理吓的张大了嘴。
“所以呢我要去亡命天涯了。”魏凌云道:“明天我就走,咱俩也两不相欠。”
沈默良久,他忽然问道:“……能带着我吗?”
魏凌云道:“你会打架?”
明理摇头。
“那带你不如带条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累赘。”
明理低声道:“我也没地方去。”
魏凌云真看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一个翻身去了别处:“不带,赶紧睡你的。”
那一夜,二人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但是第二天,魏凌云临走时却还是带上了明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过着四处奔走风餐露宿的日子。
直到他们去了一个完全没人认识他们的城镇。
明理被他送进了学堂。
“先生教什么就好好学。”魏凌云道:“学不好揍你。”
他道:“那你呢?”
“给你挣钱去啊蠢货。”魏凌云道:“这是你从我这儿借的钱,有利息,利滚利,等你功成名就的时候还钱。”
不负所托,明理后来真的功成名就了。
他被调往了当年那座城,成为了那的判官。
他公正、严明、无私。
便是顶着强权压迫也要还在公堂上申冤之人一个公道。
他大受百姓讚扬,仕途上却经常受挫。
因为自己幼时的前车之鉴,他并不在乎能不能继续往上走。
无论是富贵贫困,有无背景,他一视同仁。
就如他的名字一样:明事理,辨是非。
可直到那一天,被压在他面的人变成了魏凌云。
他太认死理。
最后魏凌云被处死时,他还是监斩官。
忽然画面消散,四周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才想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最后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面前,一个沈闷而又愤恨的声音响起:“你后悔过吗。”
黑暗中明理却固执的哑声道:“从来没有。”
魏凌云厉声道:“难道你不知道我杀的是谁?”
他杀的,是当年害死他亲人的仇人,以及那个瞎了眼的判官。
十几年过去了,却有人将此事重新捅了出来。
明显的就是冲着明理去的。
“你也是够果断。”魏凌云道:“当年跟这事有关系的你全部判死了。”
“满口仁义道德你真是装的好啊!”
他死后,明理对他不管不顾,任由他被仇家断手断脚断身。
死也不得安息!
明理道:“做错了,就得承担后果。”
魏凌云怒目圆睁:“当年捡你的人是谁?最后你连一块白布也不给我!”
“好啊,你不徇私枉法我也不要你偏袒我什么。你一招风光飞升却把所有的事情都掩盖过去!”
“你是有多不想让人知道你曾经还和一个罪犯相依为命?!”
“我没有。”明理辩解道:“不是我!”
“不是你?”他冷笑一声:“那你是有多想让我消失让南宫黎追杀我到如此绝境。”
明理腹部忽然被猛地打了一拳:“就算他不来、你迟早也会……”
话未说完他只感觉一阵眩晕,眼前恢覆了光明。
而他被一股力量压着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被铁链吊起,所处的地方正是这间牢房。
“意思就是你承认了。”魏凌云恶趣味的捏起他的脸:“你知道刚刚在哪吗?”
“我没有让他来杀你。”明理挣扎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把我的事情掩盖了过去。”
却不想这句话彻底惹怒了魏凌云,他直接拔去了明理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