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两个人遗忘在抽屉,
发来的消息註定石沈大海,类似的失联状况也不是一次两次,米洛他们完全没放在心上,
只有边婕坐不住了。
并非是在担心她的安全,而是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边婕不允许自己这向来爱出幺蛾子的女儿再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来。
当天傍晚,边婕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后,没顾上吃饭,
直接上御景华庭找人。
门锁密码徐浥影刚换不久,边婕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最后一次她打算把赌註全都押在徐浥影的生日上,屏幕上亮起错误的信号灯。
就在这时,门从裏面开了,池绥就站在光影交界地带,身上穿着轻便的短袖t恤,
搭配一条到膝盖的五分裤,
估计刚洗完澡,
刘海上还带点尚未擦拭干凈的水汽。
他的目光隔着一层水雾沈沈下坠,
降落在边婕晦暗不明的眼裏。
边婕开门见山地问:“她人呢?”
池绥没赶她走,保持着单手揣兜的姿势,
另一条手臂撑在门沿上,
闲散的语调裏有藏不住的哑涩,“她还在睡,麻烦您声音轻点,
有什么事您告诉我一声就行,
回头我一定不添油加醋地转告她。”
他将“您”挂在嘴边,
做足表面礼节,
边婕却没听出一点恭敬的成分在裏头,反而像在故意羞辱她,尤其是那句“不添油加醋”。
不知道是不是边婕的错觉,她似乎听见裏面传来轻微的开门声,视线正要往裏越,池绥先一步挡在她身前,僵持有差不多半分钟,他才让开,做出邀请的姿势。
又是长达半分钟的沈默。
边婕没同他计较,后来连眼神都不曾分给他,越过他,池绥仗着人高马大再一次拦下她,“前几天刚大扫除过,把您留在这的东西全都清理了,当然包括您那双拖鞋。”
池绥从鞋柜裏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类似酒店裏的,白色,鞋底很薄。
“反正就今天一天,您凑合着穿吧。”
边婕自然不会委屈自己,教养被她抛在脑后,直接踩着高跟鞋进了公寓,四面八方都铺着地毯,鞋跟落地的声响削弱不少,听上去有些沈闷。
池绥在身后不疾不徐地打开一个看上去不那么重要的话题:“刚才听您按密码,按了三次都没过,是手滑还是不知道?如果是后者,那就是我们的不是了,应该在您来之前就告诉您一声——”
边婕个子不算高,保养得当的身形纤细,走路的姿势干脆利落,气势很强,池绥等她坐下才开口接上,“密码是她的生日。”
他实话实说,但这几个字在边婕听来极为讽刺,她当他在耍自己,恼羞成怒,“你觉得我刚才会没试过?”
她是真没心思跟他在这废话,起身准备去卧室找人,池绥冷冷清清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将她的双脚钉在原地,“1月13号,才是她的生日。”
他的声调裏听不出丝毫对“一个母亲连自己女儿生日都记不住”的指责。
但就是这样无波无澜的语气,反而加重了边婕的难堪,她整个人一怔,生怕洩露自己的羞躁,连气息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离卧室还有一步之遥,她却升起了打退堂鼓的心,然而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两个人都站着,气氛略显诡异。
边婕没有明说自己这一趟来的目的,但就在她来之前,池绥刷了会手机,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新闻,议论的还都是同一话题:蓝茵总监疑似挪用公款。
就在同一时刻,又跳出一条全新热搜,主人公依旧是边婕:据知情人爆料,蓝茵总监婚内出轨,与乐团某男乐手存在不正当关系。
不管这两件事是真是假,就冲着现在的风头,显然是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这机会搞垮边婕。
这层利害关系边婕自然也想到了,都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澄清起来确实需要花费力气,但她目前无心把註意力集中在处理这两件小事上,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这两天突然冒出的“小道消息”,和徐浥影有关。
有位匿名人士在和徐浥影论坛上发了条帖子,声称自己是徐浥影八岁时邻居的女儿:【我妈说,他们一家三口当时就住在我们对门,经常能听见裏面的打骂声,我妈心软,就报了警,不过这事到最后也就那样了,倒是她爸打得更狠了,我妈也不敢再报警,就是偶然撞见的时候拦一下。】
【他爸死的那天,恰好是她出意外那天,我妈说那天动静是最大的,她爸就跟着魔了一样,光脚跑了出去,嘴裏还一个劲念叨对不起。】
有网友问:【她妈那会也被打了?】
【就直挺挺的站在那,跟灵魂出窍了一样。不过说起来,她爸平时很少打她妈,都不见她妈身上有什么伤,总而言之,这对夫妻特别奇怪,偶尔几次还能听到她爸要她妈把她摁住,就好像这俩一个是主犯,一个是帮凶,当然受害人是他们的女儿。我妈那会还一直让我别和他们接触,见到他们,躲得远远的就是了。】
有人跳出来质疑,【她们母女关系不是挺好的,镜头面前不是挺和谐的?】
2l:【都说了是镜头,作秀谁不会?】
3l:【要真这样,她爸妈还真恶心。】
没多久,#边婕恶心、虚伪、家暴从犯#的关联词条层出不穷地冒了出来,边婕花了大价钱才勉强压下。
这么多年过去,凭空冒出一个邻居,换做谁,谁都会质疑,尤其是疑心重的人,边婕将这位匿名人士当成恢覆记忆后的徐浥影用来重创自己的马甲。
这次来,也是为了兴师问罪。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卧室门被人从裏面打开,徐浥影穿着轻便的睡衣走出,她淡淡扫了眼边婕,然后将视线停在池绥那,“我来和她说。”
她不想让池绥事事都挡在她之前。
池绥停顿数秒,“好。”
他去的是练习室,关门前一刻说,“有事叫我。”
徐浥影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边婕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直到徐浥影不疾不徐地来了句“听说你要和老高离婚了,恭喜”,突然就站不住了。
她走到沙发另一头,皱着眉反问:“是谁告诉你我要离婚?”
她不承认这事,摆明想反悔的态度。
离婚是边婕提出的,现在不同意的人也是她。
可能是已经看清了她母亲那颗黑心臟,这会的徐浥影是一点都不意外,相反还觉得能理解,人在孤立无援的境况下,总是容易犯病急乱投医的毛病,抓住一根野草都能当成救命稻草。
这时候的高敬对边婕而言,并非不值钱、失去利用价值的野草,相反,现在的她最需要的就是能配合她演绎夫妻情深的高敬,再经由媒体大肆渲染一番,种种谣言便会不攻而破,省时又不费力。
多值钱的买卖。
“妈妈,你真觉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徐浥影趁机将话题深入下去,“不知道你要离婚,也不知道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还是说你以为,只要等我老了,这些事就能跟我一起进棺材?”
徐浥影在这时抬起头,註意到了边婕发颤的样子,幅度不算大,容易让人混淆她究竟是震惊,还是害怕。
两个人这次的耐心都很充沛,直到窗外的日色彻底归于混沌,始终保持低眸状态的徐浥影顺手摁下落地灯开关。
光线照射范围有限,唯一被隔绝在亮光之外的人,低哑着嗓子开口了,“你想说什么?”
徐浥影平静地问:“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帮我?为什么要由着他伤害我?”
边婕楞住了,将这趟来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凈,满脑子都在思考能让自己体面、听上去又无懈可击的理由。
徐浥影又叫了声“妈妈”,这称呼每叫一次,她心裏的那点惦念就消散了些,不到三声,一颗心无波无澜——她对她的依赖和温情是彻底没了。
从今往后,她就只是徐浥影,不再是边婕创造出的附属产品。
徐浥影看着被黑暗侵蚀的边婕,缓慢地说:“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抛弃了我两次,是你先不拿我当亲人看的,所以这次也该轮到我自己选择未来可以陪在我身边的家人了。”
当然这家人裏,不会再有她。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在公共场合也别再提起我,就当你唯一的女儿在六岁那年,死在了徐严那一巴掌之下。”
这话说出来不中听,甚至是戳人心窝,传出去也会被人责骂不孝,但事实就是这样,边婕不爱她,她也已经不爱她,她现在说的所有也不过是在阐述心裏最真实的想法。
她花了十几年都没能彻底斩断的亲情,今天终于狠下心了结,她跨越式的进步,不比何夕少。
边婕走后,徐浥影沈沈吐出一口气,主动把脸送到池绥面前,池绥反应慢了几拍,撒娇的信号接收失败。
徐浥影揪住他的脸,恶狠狠地往外一扯,“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池绥解释,“刚才在想一件事。”
徐浥影狐疑,“想什么?”
“六月到了,十一月也快了。”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徐浥影眨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还差六个月,就想问我要生日礼物了?”
把他给急的。
池绥轻轻捏了下她的嘴唇,“话都还没说完,别急。”
到底谁在急?
徐浥影拍开他的手,学着他刚才对自己做的事,捏住他的嘴,用的力气却比他大不少。
“我二十二周岁了,到法定年龄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徐浥影楞楞抬起头,他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楞怔近半分钟,见他眼底笑意不减,
“你这太潦草了,给我收回。”她攥住他肩膀,恶狠狠地威胁道。
“说出去的话,和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了哈。”
又是“哈”。
她就找不到身边第二个说话比他还要欠扁的人。
“你少篡改俗语,”徐浥影纠正,“那明明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池绥没脸没皮地改口,“说出去的话,就和嫁出去的池绥一样,收不回了哈。”
“……”
徐浥影挪开眼,别别扭扭地说:“那就别收回了。”
她不幸的同时,又称得上幸运,能在人生的某个节点峰回路转,用那几年的积攒下来的伤痛换来一个池绥,算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高敬最后还是决定和边婕离婚,财产按照婚前协议裏的分配。
得知这消息后,徐浥影第一时间发去贺电:“恭喜恭喜。”
“爸爸妈妈要离婚了,别的孩子都得难过一阵,怎么搁你这,反倒乐呵呵的。”
徐浥影让他别拿大多数标准来定义她,然后说:“我是在恭喜我自己,顺带夸奖你,感谢你和现实裏口口声声说着为孩子好,隐忍偷生、委屈自己维持一段早就名存实亡婚姻的家长不一样,老高,你才是新时代好青年。”
“少拿爸爸我打趣。”
徐浥影换了个姿势躺在床上,“爸,老宅门锁密码换了吗?”
高敬顿了两秒,笑道:“还是你的生日,这辈子都不会换的。”
徐浥影盯着天花板,眼裏有些潮热,“你以后要是有别的孩子了,记得让他叫我姐。”
高敬离婚后就跟去了和尚庙斩断六根一样,同她保证,“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爸爸就你和楠楠两个。”
楠楠就是他那早逝的女儿。
徐浥影的眼泪算是崩不住了。
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把她当人看,毫无血缘关系的继父却将她视为珍宝。
这世界未免太过荒唐。
“那我给你养老。”
徐浥影哽着嗓子说,“或者等到你老了,我们一起住养老院。”
高敬揶揄,“不要男朋友了?”
徐浥影吸吸鼻子,“把他拉来一起住,我们开个家庭套房,买一送二的那种。”
高敬:“……”
何夕准备出国留学的消息很快传到乐团其他几个人的耳朵裏,没有半点震惊是假的,但又觉得情有可原,也都为她能摆脱何舜华而高兴。
几个人私底下拉了个小群,打算集资送她一样礼物当时庆祝她开启新的人生,只是在挑选礼物上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