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男生笑起来,几分散漫。
两个人找了一家干凈舒适的民宿,房间号紧紧挨着,饭是在同一家餐馆,分桌吃的。
吃完饭,徐浥影沿街走了会,雪还在下。
北方的冬日和南方截然不同,又干又冷,雪也不下南方那种打赏式的下法,是劈头盖脸地兜下,厚实饱满,没多久帽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她抻长手臂往后伸,只有指尖擦过雪花子。
这时,另一只手伸进她的帽子,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满满当当的一抔雪,拿出,掌心朝上,在她面前摊开,“手给我。”
徐浥影没反应过来,木讷地听从指挥,那片雪转移到她的手心,冰凉的,融化得极慢。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握住的不是雪,而是无边夜色裏的一抹清泠月光。
在漫天雪色裏欣赏日出是徐浥影这趟旅程最重要的目的,第二天四点不到,她起床洗漱,房间隔音效果差,在她准备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听见另一头传来不声不响的动静,持续了数十秒,归于平静。
徐浥影穿衣的动作跟着停了十秒,然后才捞起椅背上的长款羽绒服。
她骨架偏小,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大松垮,头上戴着顶手工缝制的毛线帽,压住凌乱无序的长发。
阴白色的肌肤裸露在白寥日色裏,脖颈处青紫色血管分明,脆弱得招摇。
就这样顶着一张厌世脸,在黎明到来前上了山,不像来观光游玩的,更像来从容奔赴死亡。
快到半山腰,忽然带过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她下意识揪住被人拢紧的围巾,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眉眼。
淬了霜般的冷冽,挂在嘴边的笑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连环相撞的巧合或许称不上是巧合,但徐浥影又找不到他制造出这些意外的理由,毕竟他们在学校几乎毫无交集。
“你怎么在这?”
池绥倒没藏着,“听到你起床的动静,跟着起来了。”
徐浥影皱眉,“你跟我过来做什么?”
“不是要组个伴?”池绥目光转了一圈,“这裏风景这么好,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独享?”
莫名其妙的。
徐浥影面无表情地盯住他看了两秒,身子转了回去。
薄瘦身形被雾凇盖下的阴影笼住,衬出半边面颊扎眼的白。
池绥别开视线,徐浥影并未察觉,沿着小路往上攀爬,过了半小时,找到一处观景视野相对良好的停靠站。
边婕不在身边,她不用奉行那套繁文缛节,一屁股坐下,双腿在半空摇摇晃晃。
池绥也停下了,坐在她身侧。
徐浥影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事实上,他只是从兜裏摸出有线耳机给自己戴上。
如他一开始所言,临时搭个伙,但互不干扰。
徐浥影没忍住说了句:“你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池绥摘下半边耳机,像是突然来了兴趣,看着她问:“传闻中的我什么样?”
传闻中的池绥自大狂妄,脾气臭到没朋友,单手能把人胳膊拧断,而不是像现在,安安静静地和她一起看日出。
“他们都说你是仗着家裏有钱为非作歹的bking,还有——”
徐浥影嗓音顿住,带着几分恶趣味接上话茬,“他们说你喜欢男人。”
要不然也不会拒绝这么多女生的告白。
池绥一顿,单手撑在膝盖,懒懒散散地把问题丢回去:“你是男人?”
徐浥影生生楞住,偏头去寻他的脸,他直视着前方,嘴角的弧度一寸未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大大折损了这四个字背后含义的可信度。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选择将他脱口而出的四个字当成一时兴起的玩笑话,顿时觉得男生真是没劲极了,总爱靠一张嘴调情,见一个调戏一个,仿佛嘴巴是他们不要脸的释放口。
徐浥影想提醒他开玩笑也得有个分寸,可这天实在冷,一张嘴,寒气就呼呼地往裏灌,她放弃了说教的心思。
却在她收回视线的下一秒,池绥看了过去。
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平铺直叙一般,不带任何折衷,稳稳落在她脸上。
就是不太清白。
因为刚才突如其来的一遭,徐浥影对他的印象从及格线直线退到30,当然满分为100。
无言的氛围持续了一阵,徐浥影也拿出耳机,耳机线被树杈勾到,扯断半截。
真是糟糕透了。
徐浥影刚把耳机线揉成乱糟糟的毛线球放回口袋,就听见旁边这人问:“要不要一起听?”
如果只是听首歌的话——
她轻轻点头。
池绥把两只耳机都给了她,右耳是他绕过她颈侧,亲自为她戴上的。
裏面传出一道低磁的男嗓。
徐浥影听出,那是陈奕迅的声线。
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暖阳尚未来临,只有透凉刺骨的山风,不断折磨着人岌岌可危的意志。
徐浥影脸被吹到发麻,手脚僵硬到不像自己的,她缩着脖子,尖瘦的下巴藏进围巾。
几乎一夜未睡,那会已经困倦得快要睁不开眼,沈寂的环境增加眼皮的重量,防备心最终败给睡意,“我困了,能不能把你肩膀借给我一会?”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他要是真想对她做些什么,瘦胳膊瘦腿的她根本反抗不了,还不如趁早放弃戒备,先让自己舒服地补个觉。
含糊的嗓音从围巾裏透了出来,不像征求意见的口吻,更像大小姐对仆从下达命令,见他不应答,徐浥影又说:“你放心,不会侵犯到你的玉体。”
她取下围巾,摊在他肩头,脑袋靠了上去,柔软细腻的触感紧贴皮肤,没多久就将看日出的目的抛之脑后,睡了过去。
睡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二十分钟,睡醒后,肩膀的围巾消失了,严丝合缝地缠绕在她脖子上,耳机还挂在耳朵上,只不过音量调低了些。
远处一轮红日渐渐爬了上来,与此同时,列表裏的最后一首歌前奏响起。
从未听过的一首,嗓音略为耳熟。
四年后的徐浥影,坐在米洛驾驶的车裏,听着车载音乐,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那年的破晓,以及这首始终不知道名字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