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上的不告而别、近三天的“已读不回”,
种种证据足够让池绥怀疑出她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
说起来,他不是没想过在被她发现前主动坦白自己的身份。
最近一次是在元宵那天,他甚至想借着酒劲约她出来把话摊开了说,
然而不必要的巧合出现,他的嫉妒将理智冲散得无影无踪,反常的行为一个接着一个,通通让他懊悔。
想到这,池绥喉结滚动了下,
垂眼看她。
徐浥影这会已经彻底楞住了。
眼前的人吐字清晰,几乎是一字一顿,
每个字音在成型的那一刻变成一根细长的木棒,不断敲打着她的脑袋,陷入昏蒙状态后,呆楞也维持了长达两分钟。
她猜想,这副神情落在他眼裏,
一定蠢极了。
徐浥影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覆心情,
证实是无用功后,
只好破罐子破摔地打开所有负面情绪的宣洩口,“既然你还记得我,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亮明身份,
非要用一个虚假的007来和我相处?”
两个人一高一低,用或清明或混沌的眼对视着,剑拔弩张的氛围在池绥有了下一步动作后消散大半,
他攥住她的手,
胡乱往自己身上一摁,
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对方内心,
“我是真实存在的,同样007也是。”
徐浥影脑子是空的,许久才想起要抽回自己的手,双臂交叉环在胸前,不再给他任何可趁之机,“别动手动脚的。”
底气明显不足,于是她梗着脖子补充了句:“现在还在说正事。”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太像正在闹小脾气、急待被哄的情侣会说的。
万幸,他没有续上一句:那谈完正事,就能动手动脚了?
徐浥影双颊不合时宜地升温,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急败坏后的证明。
池绥抬在半空的手被重力拉扯回大腿外侧,他找了个空位坐下,离徐浥影不算远,但也到了彼此领地互不侵犯的距离。
两秒后,他将右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手背青筋裸露,显出几分侵占欲。
池绥说:“我不是没想过跟你坦白。”
他自诩聪明,唯独在她面前频频碰壁,不管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在见到登记表上的“徐小呆”三个字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错愕。
开影咖的初衷是为了她,他在赌一个万分之一的概率,亲口向她覆述她最爱的电影。
可等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手忙脚乱,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他该怎么做?
上前告诉她他其实是她高中时期的同校同学,还是那位跟她表过白的池绥?
要真这么做了,不出意外,会得到她一句“池绥是谁”或者轻描淡写的一声“哦”。
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也制造不出比这更好的巧合,只能借机偷走“007”的身份,不动声色地靠近她。
在相处的过程中,他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她心裏,池绥可以是任何人,但007只有一个,是她存放在通讯录裏的朋友,也是她来影咖唯一想见的人。
时隔四年,他在心裏种下的暗恋种子似乎发了些芽,他终于不再是当初那个总爱精打细算,只为了制造出天时地利人和般“偶遇”的傻子,也不再是为了给她出气,将那些用龌龊心思侮辱过她的人揍得鼻青脸肿的毛头小子。
他舍不得打破这样的现状,就算给自己安下一个欺世盗名的罪孽也无所谓。
就算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做法。
徐浥影确实无法理解,也不太相信他这么简单的一句辩白,当然她的疑心,并不是针对他一个人,似乎对谁都是这样,不敢轻易去相信。
小学六年级,班上一女生的新钱包丢了,迪士尼公主限定款,价格不便宜,以现在的审美,算是土到掉渣,但放在那会,足够引来其他女生的艷羡。
事情一发生,几乎所有人都怀疑是徐浥影偷的。
其实也能理解,她身上处处可见穷人的标志,反覆穿洗到发白破损的衣服,唯一一双帆布鞋是在四年级买的,残破其次,每回穿它,她都感觉自己脚趾被不可抗力生生凹断一截,脚后跟也会磨出血,愈合后再次受伤,循环多次,那块地方就和装上铁片一般,结了厚厚的茧,肌肤粗糙到宛若下地劳作的妇人。
班会课前的五分钟,一堆人围在一起谈论这事,“一定是她偷的,我早就註意到她经常盯住你的钱包看。”
失主不讚同地说:“别这么说,没准是我自己不小心丢了,而且我觉得她是不会当小偷的。”
这句话徐浥影听见了,她欣喜若狂,可就在两小时后,施以她馈赠的上帝狠狠甩了她一巴掌,“看她那样子,快连饭都吃不起了吧,还老是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盯着我的钱包看,除了她偷的还能有谁?”
在别人面前替自己说好话的人是她,私底下散发恶意的人也是她。
那时的徐浥影只有十二岁,离步入成人世界还有一段时间,却提前体会了把未来社会的潜规则,和人性一样,矛盾又糟糕。
两天后,钱包找到了,在派出所的失物招领处。
这个闹剧最后是怎么翻篇的,徐浥影始终回忆不起来,也可能被人冷处理了。
高三转学后,也发生了一件事,是狗血言情剧裏最吃香的三角恋故事。
向她告白的男生相貌英俊,待人处事有礼有节,对她也很上心,唯一的缺点是她并不喜欢他。
感情这事勉强不来,但日久生情这道理也不假,那时候的徐浥影在边婕的管束下,快要透不过气,而早恋是她想到的唯一能与边婕对抗的手段。
然而就在她准备答应的前一天,撞见了那男生和他女朋友的对话,才知道自己差点被小三了。
“其实是她一直缠着我,我也没想要和她发生点什么,看她可怜,就关心了几句,没想到被她误会,以为我喜欢她。”
他温声细语地哄着怀裏的人,“别生气了,为这么一个人,不值得。”
这事并没有到此为止。
当天下午,就传出徐浥影插足别人感情的流言蜚语。
自那天起,徐浥影不仅没有听到一声“对不起”,周围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是冷漠、嘲弄,甚至怀疑的,后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会不由分说地将罪名会安在她头上,可明明她才是遭到恶意中伤、编排的受害者。
当时她就在心裏提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能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可她也忽视了“潜移默化”的杀伤力,他们根深蒂固的偏见早在不知不觉中刺穿她脆弱的心臟,偷偷在裏面埋下一颗阴暗的种子,发芽、生根、长成参天大树,繁茂的枝叶扭曲了她的某部分价值观和与人相处时的态度,从一个具备独立人格、有血有肉的人变成机器般毫无生气的覆制品,最终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她不再轻易相信别人,她学会对这个世界亮出锋利的爪牙,一半用来毫不留情地伤人,余下一半用来抓伤自己。
这么多年下来,007是例外,她信任他。
但她做不到无条件信任池绥,即便他们是同一个人。
冷冰冰的理智归拢后,徐浥影无法回馈眼前这人作为池绥时的深情隐忍,只能将他当成欺骗了自己的敌人,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要跟我坦白,现在说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如此伤人,池绥还是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