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是雪满山下过的最大的一场雪,
风一次次卷起雪暴砸向这座木屋,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屋内的灯烛第九十八次亮起。
过了一刻,又第九十九次熄灭。
屋内,
眉栗手中的符阵同样亮了又熄,
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那是狐仙,不是什么没有法术的野狐貍,
她完全可以不必担心。
但那人躺在雪裏,唇角殷红,身上的衣服也全部被血浸染,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似乎他唯一的力气就是用来握住那把剑,
刺进自己的身体裏——
眉栗心中像是生了一股蓬发的怒火,她狠狠地锤了一下床沿:“愚蠢!”
她本应该大仇得报,潇洒快意,
甚至要温一壶小酒请来好友肆意畅饮,或者干脆些,直接去雪满山上嚎一嗓子,不管怎样都比现在好多了。
眉栗甚至觉得胸中无比憋闷,
像被塞了无数团棉花,
把所有畅快的气息都堵住了。
屋外风雪肆虐,她扯着被子,脑中转了千百回。
最后终于顶着风推门而出。
终于畅快了。
屋外大雪磅礴,眉栗周身亮起护身符阵,将所有风雪全部抵挡在外,走得急,她甚至忘记带上把兽皮伞。
雪满山山脉绵延千裏,
大雪会淹没所有的路径,无数探险或误入雪满山的人都是在这裏迷失方向,永远留在了这裏。
好在眉栗身上还有半颗狐仙之心,两瓣狐仙之心间有天然的联系,加上之前已经走过一遍,眉栗很快就顺着感觉找到了原先的地方。
这裏被大雪全部覆没,没有一个狐影,一处脚印。
眉栗深吸一口气,眼神闪烁,裏面尽数都是讥讽:“好,很好。”
她轻声道:“真是好一只狐貍啊,玩弄人心,假意顺服。”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已经悲伤绝望到无以覆加,却没想到,她在大雪倾覆下辗转难眠,甚至亲自跋涉过来,她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还苦苦等在原地,担心他不好好治伤,担心他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难过无望吗?
她怎会如此愚蠢?三番两次被他愚弄!那只狐貍,他应该早就治好了身上的伤——对于狐仙而言多简单啊,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多加干涉,身体就会自己痊愈吧。现在正不知道躺在哪出老窝裏,也许正舒舒服服地欣赏她第二次被骗的可笑的样子。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这一年,她找了狐仙那么久,甚至清清楚楚问过他。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坦白,但她可听到过一次真话?
或许,之前的每一次,他都站在她的愤怒之外欣赏着她的努力,看她浑然不知想找的人就睡在榻侧,嘲笑她完全没有发现他刻意留下的线索。
真好笑。她自己都要把自己当成一个笑话了。但那嘴角紧紧抿起,惯常的微笑透不出一丝一毫。
她的眼睛愤怒涨红,目光深处淌着悲痛,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眉栗怒到极处,脚下踢起一堆雪,她到底是个涉世不深的姑娘,发洩怒气都只会选最安静幼稚的方法。
这时,她脚下似乎被什么给绊了一下。
低头看去,不过是一堆雪,和其他每一堆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但绊在脚上的那种感觉,却绝对不是雪那种轻飘飘的触感。
眉栗蹲下去,一点点拨开面前的雪堆,一截白色的袍角露出来,她失声叫道:“啊呜!”
她拼命刨开下面厚厚的积雪,一个人逐渐露出来,他侧卧在那裏,一动不动,就像睡在雪裏,仿佛连呼吸都已经停止,只有双手紧紧交握着一颗赤红色的石头,贴在胸前。
她扑过去,把他从雪裏拉出来,却感觉他的身体轻得就像压住他的那床雪,她轻轻一用力就已经把他抱到自己的身前。
眉栗感到自己的呼吸像是被窒住了,整个胸腔都塞满了吸了水的棉花,一口气都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呼吸颤抖着将手指慢慢伸到他的鼻尖下。
他是狐仙,她对自己说,他是狐仙,不会死的。憎恨的身份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最后的希望和安慰,指尖处却安静一片,没有任何动静。
她双目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指尖不停地颤动,目光胡乱把他全身都看了一遍,没有动静。
眉栗伏下身去,将那人覆在自己身上,抱住这只轻飘飘的狐貍,耳朵贴近他的胸口,扑通,扑通,仿佛天籁,但她一晃神间这声音就彻底消失。
幻觉,这是幻觉!
她不信,更紧地贴近他的胸口,没有生息。
原来她刚刚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声,急促又慌乱。
而他的身体平静的像一块冰,没有声音,没有脉搏,什么都没有,似乎已经在这场大雪中静静睡去。
眉栗抱起他,声音颤抖:“斛岚,你不要想就这样离开,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条命,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还清吗?”她已经难过到说不出话,只能用气音低低道,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你,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