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呜,
那颗蛋好像动了?”眉栗问。
狐貍眉眼含笑地望过去:“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雪满山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四颗蛋还是毫无动静,
眉栗时常走到窗边调整炭火,
也不见它们有什么异样。
直到她记起了另外一件事——荀谕在身陨之前曾拜托她毁掉装着他妹妹魂灵的木偶,
这件事放在记忆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忘得一干二凈。
雪地裏,一只巨大的狐貍慢慢挪动,丰盈的毛发抵挡住寒风,
黑头发黑眼睛的小姑娘被卷在狐貍尾巴裏,像一颗蚕蛹一样偎在狐貍的腹毛裏,那裏是大妖致命的弱点,就这样被小姑娘做了窝。
整座雪满山都被风雪包裹,
这只狐貍停一方小木屋前,它抬起爪子敲了敲门,而身后的小姑娘一下子跳下来,
干脆利落的“嗵”一声踹开了门。
裏面的妖怪差点躲闪不及,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开骂。
“周隹,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你也不提着山珍野味来看看我!”
周隹那口气憋在肺裏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委屈道:“我不去找你,
你这不是也来了吗。”
他重新坐回床边,床头那只小桌子上放着一个妖兽头骨,透过参差的骨头可以看到裏面站着一个小小的木偶。
那木偶实在是太小了,几乎只是眉栗第一次见到那个与人同高的木偶的小拇指那么大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它竟然已经缩小了这么小,似乎再缩小就要直接消失了,这还是周隹每天都出去寻找更换妖兽骨的情况下。
“从我们离开国都后,
她就再也没对我说过话了,我做的梦裏全是以前的事情,可我已经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才能梦到她呢?”
周隹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披着,放在往常,这个学人已经九分像的妖怪绝不可能让自己如此邋遢。
可现在他的眼睛裏似乎失去了光亮,只用指腹轻轻抚摸着木偶的脸颊。
“也许,她在等一个契机。”狐貍坐在火塘边轻声道。
周隹的眼睛亮了亮,又灭了下去:“在你们来之前的时间裏,每一刻我都是这么想的。”
“我来是为了荀谕的妹妹。你还记得你把那只木偶放在哪了吗?”眉栗问。
周隹吸了吸鼻子,“我记得,我现在就拿给你。”
他拉开床后的帘子,一个比木桌上不知道高大多少倍的木偶人露出来,狐貍帮忙把这个木偶抱到屋外的雪地上,三个人围成一个圈,眉栗后退两步写符结印,金色的符光冲天而起,如涛涛河水从天上倾斜而下,在一片金光璀璨中,木偶逐渐消融殆尽。
在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中,一个透明的身形逐渐从销融的木偶中剥脱出来,等到眉栗的符光都熄灭了,三人才看清它的样子。
这个半透明的影子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却能看出这是一个十分娇小的小姑娘,还不到及笄之年,这大概就是荀谕的妹妹了。
比我还矮。眉栗想。
它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从桎梏中来到新世界,左顾右盼了一会,它似乎看准了周隹的方向,想迈开腿走到他面前,但它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绑住,走的十分吃力,而且越走身形就更加模糊,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透明的姑娘费了老鼻子劲,终于走到了周隹面前。
周隹手心裏躺着一个小小的木偶。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似乎十分疑惑他手心的东西和自己身体那一丝熟悉的相似感。她能感受到,有一个生命正被困在那只拇指大的木人儿裏,那只木人儿就像哥哥给自己买过的小玩偶,但散发着令她厌恶的气息。
她伸出手,那只已经趋近透明的小小手掌穿过周骓握紧的手,慢慢触到那只木人。
裏面有一个姐姐被困住了,荀灵妩想。我要帮她出来,我可以帮她出来。
“周隹,让她把木人拿走!”眉栗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的一举一动,她行走间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灵气,呆在被污染的妖气木偶中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她应该根本没有被污染,那抹灵魂依旧圣洁。
周隹一下子松了手,木人穿过那只透明的手掌掉在了地上。
周隹的眼泪也砸在了地上。还是不行啊,他想。
就在他感觉失去了全部希望时,地上的那只木人动了动,然后慢慢漂浮到了空中,一停一顿,落在了那只小小的手掌上。
透明的小姑娘双手合十将那小木人包裹起来,她低下头抵着合十的指尖,就连透明的身形都渐渐维持不住的溃散开。
二人不由屏气,只有狐貍脸上挂着微笑,他身后钻出来一条大狐貍尾巴慢悠悠地甩动。
在荀灵妩的身形彻底消失在空中时,那只小木人落在了地上。
它迅速抽长,长大,像一个泡发了的巨大木块,很快就超过了一人长,却还在不停地变大,直到某个瞬间变大地速度缓慢下来,最终定格在雪地裏。
周隹剖开这具木偶,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屏住呼吸,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躺在木偶裏,这具木壳就像一句棺材把她关在裏面,动弹不得。
衣着破烂的贵公子弯下腰,把他的姑娘抱在怀裏蹭了蹭。人族皮肤温暖,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那种炭火般的暖烘烘的气味,鼻尖胡乱地在她脸上磨蹭着,两人细密的绒毛都插.入彼此的缝隙中,每一根都找到了归宿。
真好啊,周隹热泪盈眶,一只大妖差点不争气地哭出了声。
“萤萤啊……”他念着她的名字,像是终于能在这个世界裏畅快地呼出一口气了。
他终于又回到真正有她的世界了。之前千年譬如尘埃草芥,混沌而慌乱的时间洪流裏,唯有她是真实。
……
西下的暖光懒洋洋地路过眉栗和狐貍小木屋的窗臺,透过单薄的窗棂覆在那几颗莹白如玉的蛋壳上。
突然,有一只蛋微微晃了晃。
此时眉栗和狐貍都在深林温泉中,木屋内空无一人。
暖烘烘的日光加上下方的火塘,这颗蛋离火塘最近,又被日光炙烤着,在寒冷的冬天都快被烤熟了,蛋壳裏面的壳面热得烫脚,缩在裏面的小家伙不断换着姿势,最后只能尽全力在狭小的蛋裏扑棱着,圆滚滚的蛋晃啊晃,终于晃到了窗臺边,掉了下去。
啪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