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不可挪动,也不可转动,眉栗大概知道机关在哪了。
她坐在椅子上往前伸手,只能摸到一只茶杯,茶杯精致却无任何玄机。眉栗不死心,站起来才堪堪够到桌上的一只笔洗,笔洗状似高山流水,玉石雕刻的山顶有一小亭,那亭子竟然可以转动。
眉栗:……所以为什么只有我够不着?
机括运转,木凳所在的地板快速下沈,眼前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脚下踩着的是硬实地面,黑暗中弥漫着冰冷潮湿,裸露在外的皮肤汗毛倒立,想来这就是上方屋室墻壁寒潮的原因。眉栗深深皱起眉头,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妖力,磅礴且肆无忌惮的妖力。这个阴冷的地堡中设置了专门的符阵镇压这股邪恶妖力,但置身其中,只能感到五臟六腑都带着天然的不适,似乎被强大的气压胁迫,闷得喘不过气来。
眉栗周身隐约浮现护身法阵抵消了这股力量,为了不被荀谕发现打草惊蛇,她又遮去了法阵上的符光。
但这样还是不够,如果是境界相当的人,只要放出感知就能找到她的位置。
眉栗吹灭了火折子,这条路更像一个深深的甬道,甬道斜坡向下,有时不慎还能踢到一些妖兽骨,但这些妖骨无一例外都被吸干了妖力,脚一碰就裂成碎片。
眉栗已经不去想荀谕到底在哪,这条甬道一定通向国师府某个极为秘密的地方,她有预感,这次能吃到一个大瓜。
往前再走几步,斜坡突然变得水平,前方豁然开朗。
深厚的妖力迎面打来,眉栗躲闪不及只能迅速侧身贴着甬道的墻壁,饶是这样也感到胸腹内符力动荡不平,一口虚血溢出嘴角。
她靠着墻壁往前慢慢走,不知碰到了哪裏,千百只烛光瞬间亮起,骤然照亮方圆百米的大厅,眼前的烛光围成数圈,层层相映,眉栗捂住刺痛的眼睛,缓了一阵才慢慢抬头。
这已经不能称作一个厅,而是一个广袤的殿堂——数万根蜡烛燃烧不尽,左右各设一个巨大炉鼎,殿堂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坑洞,往下看去的高度令人头晕目眩,裏面深深浅浅,覆着一层又一层的妖骨。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万妖坑。”眉栗轻声说着,仰头向前看去,那裏赫然矗立着一尊足足有山高的狐貍雕像,狐貍面容慈悲,眼角低垂,端庄卧坐,旁边是传说中的四大神子,肃穆立在狐貍像身旁拱卫着他。
眉栗一步步走到中间,扛着常人无法忍受的妖力威压,她挺直了脊背,在雕像们的目光中突然认识到,她想毁灭国师府,可实际上,是她要与世间所有的庞大势力宣战。
狐仙、神子、国师府,他们代表的是人间的信仰。凭她一个人,可能吗?
一个人可以打败另一个人,可以毁灭一个势力,却不可能打败整个人间的信仰。
眉栗的眼睛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的红起来。她註视着狐仙巨大的雕像,俯瞰脚下的妖骨坑,那股威压越来越强烈,像在强迫她低头跪下,虔诚认错,高悬在上的狐貍眼带慈悲,像在说,认错了,我就不怪你了。
她直挺挺站在殿堂中央,全身符力莹莹聚集成一把巨大的砍刀,刀柄粗厚,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它会被握在一个小小的姑娘手裏。
但她握住了,不止握住了,还半步不退。
眉栗轻声说:“上辈子血流成河,也不是为了来认错的。”
“为了杀尽世间不平事,为了用鲜血祭奠所有无辜枉死的人,包括我自己。”
眉栗一口口咽下从内腑涌上来的血沫,然而不等她准备好,已经有人动了。
迎面一阵霸道掌风,与护身符“砰”地相撞,眉栗抬眼看去,眼前乌压压一片人偶,但他们皮肤黝黑,俨然已经不是下午曾对上的肤色人偶。
他们关节更为灵活,攻击也更为迅猛,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已经掌握了合作的技能。
下午那些人偶尚且抵不住她尽力一击,砍刀的刀背重重拍下就能轻松拍碎它们的脑袋。
但这些皮肤黝黑的人偶似乎有了意识,它们在围攻时会借助其他人偶的配合隐藏自己的头顶的弱点,把坚硬的臂膀露给眉栗。
“轰”的一声,眉栗找准时机狠狠一刀背拍在一个人偶的脑上,却因为中途其他人偶手臂的阻挡只拍到了半个脑袋,那半个脑袋四分五裂,露出裏面微微发光的物质。
但眉栗没时间好奇,因为另一个用手臂承受了另一半攻击的人偶,只是小小的裂开了一截小臂。
眉栗倒吸一口凉气,暗骂出声:……艹。
越来越多的人偶攻上来,它们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想把眉栗困死在裏面。
如今已经不再考虑暴露的问题,还是先活下来比较重要。
眉栗双手掌心同时放出奔涌符力,在空中凝成两枚巨大符阵,符阵像磁铁一样骤然吸附于刀刃上,正是课上荀谕曾说过的“符器之道”!
眉栗,一个平平无奇的符道双修天才罢了。
符力如同她的生命力,源源不断涌向砍刀,从刀柄出水流一样附在刃上。这是一把刀刃并不锋利的砍刀,但它有着最锋利的符意。
眉栗深吸一口气,从上至下挥下砍刀,刀刃上的符力劈开空气,也一同劈开前方数十个木偶,眼见那些木偶并没有任何不妥,只是呆呆立在那裏,丧失了全部活力。
下一秒,它们的身体齐齐从中间分开,劈裏啪啦倒在地上。
眉栗花了一秒钟欣赏自己的战果,作为一个强迫癥,她不能容忍有一个砍歪的。
但那些木偶像是砍之不尽倒之不绝,永远都有下一批踩着一地碎肢赶赴上来,眉栗有些力竭了。
余光扫过,那狐仙雕像后面似乎还有一个隐秘的垂帘!
就是那裏。眉栗蓄力一跃,直直奔向狐仙雕像,在那些人偶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踩着它们坚硬的脑壳凌空跳跃。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感嘆一句做工精良。
一瞬间,似乎所有人偶都停住了。有些……不对劲。
她刚想混进人偶裏混水摸鱼,就被后方突如其来的磅礴剑意生生震下来,她藏进木偶群中,那剑意却不依不饶,大有劈山砍石的气势。
眉栗右手无声弹出符阵,却只抵消了小半的剑意,剩下的剑意在她后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剑气如虹,似乎要像她劈开人偶一样留下她的半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