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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强争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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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钟频敲,

震慑山林,惊得寒雁离乱。那边厅内也摆上饭,

寥大人再三客套推辞,

乔作推辞不过,一面吩咐家丁奉上虔哥皈依的贺礼,一面与玉朴相请入席。

玉朴见那几个描金箱笼,

知他礼重,虽不爱财,也少不得客气,

“这一遭回来,又是为大哥奔丧回乡,

又是访见布政司的几位大人。你的帖子我早瞧见了,原本打算寺裏回去就请你到家中小聚的,

不想你先上来了。”

“老爷事忙,

什么时候见都不要紧的。”这番解说,算是给足脸面。寥大人也是知情识趣之人,

忙拱手,

“下官原也不敢打搅,

今日到这裏来,是为了与玉芳住持商议修建佛塔之事,听见老爷也在这裏为令公子皈依,我忙吩咐家下人略备薄礼前来拜见。”

见席上无酒,寥大人欲吩咐门外僧人去买些酒来,

却叫玉朴拦住,“嗳,

佛门圣地,

怎可放肆?就以茶代酒吧。”

二人便以茶代酒,

慢斟慢酌。玉朴抚着须道:“大慈悲寺亏空之事,我也有所耳闻。亏得你明察,朝廷圣恩,怎能叫这些贪僧肆意挥霍?大慈悲寺乃杭州名寺,出了这样的事,明年巡抚南下,恐怕也要过问。”

寥大人忙为他执壶添茶,“因此才要赶在开春时动工。这件事玉芳虽未牵涉其中,可他未必不知情。知情不报,包庇徒众,下官不放心再将此事交给他办。下官正要请老爷的示下,想请令二公子了疾禅师来监管修建佛塔。一来他是佛门中人,正好管佛门中的事;二来他离大慈悲寺近,贵家有要出捐一笔款子,请他来监管,再恰当不过。只是怕老爷疼爱儿子,不肯叫他劳累。”

还是那句话,大慈悲寺乃杭州府名寺,隶属官府管辖,若叫了疾来监管,事情办好了,迟早是要上报朝廷的,也算他先在官场挂了个名。

玉朴忖度一瞬,点了点头,“他是佛门子弟,自然该担起此事,年轻人,叫他历练历练也好。你只管与玉芳住持商议好,我来同他说。”

“还有一椿事下官想向老爷打听打听。不知明年下访江南的巡抚是哪一位?下官这裏有一份陈情表书,想请他上表朝廷,不知好不好开这个口?”

“是为我们大太太托你的事情?”

“不敢这么说。”寥大人忙笑着摇手,“这不单是为老爷府上添光,也是为光耀了整个钱塘县,是大太太成全了下官。”

玉朴见他很会说话,笑着点点下颏,“我是李家的人,这件事就不好插手了,只得请你寥大人费心。巡抚嘛……我在京时听见些议论,说是皇上有意派工部右侍郎郭隶。我与此人不大熟悉,不甚了解。”

自然不大熟,郭隶是六部的人,玉朴虽在杭州府有头脸,可北京乃天子脚下,权贵遍地,他一个通政司文官,尚且资浅望轻。

想来又几分寥落,玉朴散淡一笑,“不过你也不要惊怕,不过是例行巡抚地方之责,又不是冲着什么人什么事来的。你尽好你地方官的本分就是了。至于我们李家的事,我想如今朝廷有意要正一正民间风气,也算恰逢时宜,他乐得向朝廷请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寥大人这一搁下心来,便错把茶盅代金樽,吃得眼染红霞,满面春风。

这裏席罢,玉朴又遣了个小厮到那厅上告诉了疾,叫他晚饭时过那边厅上商议事情。了疾心料是为佛塔之事,坐在榻上默默点头。

前头案上抹牌抹得正劲,一张八仙桌上铺着大红猩猩毡毯子,四面围着流光的锦裙,钗环碰撞,铃铛作响。

月贞是新学的打不好,连输了好几把牌,把半个月的月钱输没了,心裏有些发愁,她每月积攒下的月钱统共就三十两在那裏。

偏巧兰还在那裏笑她:“贞大嫂子心疼钱了,瞧这一脸的愁闷。”

月贞忙讪笑:“没有的事。是我自己笨,怨得着谁?”

霜太太最烦巧兰这性子,玩到兴头上便渐渐失态。她横她一眼,巧兰瞥见,方收敛了态度,尴尬地笑一笑,“输了也不怕,又没几个钱。”

愈发令霜太太厌嫌,跟个土财主似的。

她扭头望一眼了疾,见他坐在榻上看经文,想他伴着一班女人无趣,有意拉他消遣,“鹤年,你也来打一把。”

了疾书上抬起眼,像是在说她不可理喻,哪有出家人抹牌的?霜太太嗔他一眼,“你坐在那裏也是没趣。”

“那我回寺裏去。”

她又急道:“不许!我们也在山上住不了几日了,你又要年关时才归家,我得多少日子不见你?你不抹牌,那你押个角玩。”

了疾把经书垂在腿上,脧了案上一圈,“那就押贞大嫂子吧。大嫂,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巧兰捂着嘴笑,“我们二弟是从不玩这些的,只怕是见贞大嫂子输得多了,又发了慈悲心肠。”

霜太太立时剜去一眼,“谁都跟你似的,成日胡吃胡穿,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你这样的手脚。”

月贞却不领情,起身拉了芸娘坐下,“我手气实在不好,还是二奶奶来转转运吧。”

琴太太便向榻上抬抬下巴,“那你去坐着吃两块点心,午饭也没吃几口。”说着朝霜太太搭过脑袋,“这孩子,见瘦了。”

两位太太扭头将月贞上下打量,嘀嘀咕咕议论了几句她见瘦的事情。月贞觉得,那四只眼睛仿佛是要撕她的肉吃,又嫌她瘦,且得养一养。

她不自在地落到榻上,在这小小的安静的一角,拣了块豆沙糕咬着。了疾就坐在对面,态度如常悠闲。她因为自己不得自在,更恨了他这悠闲,端直了腰,狠狠乜他一眼。

了疾睐目过去,她也不闪躲,就偏着脸等在那裏。就是要叫他看见!又凶巴巴白他一眼。

一眼一眼地,如刀割肉,将了疾沈默地千刀万剐。他百般无奈地笑了下,想他坐在这裏也是惹她生气,便搁下书立起身,对霜太太道:“方才父亲使人来叫我,恐怕有事,我往那头去。”

听见是玉朴叫,霜太太不敢留,许他去了。他临门回首,见月贞坐在幽暗的角落,目光如针,似乎更怨他了。

他这一走,霜太太抹牌也失了些兴致。尽管了疾只在边上坐着不说话,但坐在那裏,仿佛就是她做娘的底气。

眼下正打完一局,她把牌一丢,打个哈欠,“困人得很,坐在这裏直打瞌睡,我去歇一歇。贞媳妇,你去打。”

琴太太睇她一下,笑道:“这会歇了,只怕夜裏难睡。”

霜太太已拖着沈重的身子走到榻上去坐,月贞让到牌桌上,巧兰忙从牌桌上起身去奉茶。

霜太太嫌她立在跟前挡人,敛眉瞪她一眼,“横竖都是熬,没什么差别。年纪大了,愈发不好睡,醒得又早。在家也是这样,出来还是这样。”

“难得出来,没两日就要回去了,回去又得忙活过年的事。”

两个人闲散地搭着话,月贞在牌桌上坐着,别的没听清,就听见“没两日就要回去”这话,便问:“太太,我们几时回去啊?”

霜太太笑她一句,其实是激着琴太太往外掏银子,“我们贞媳妇是惦记着回去,好往娘家去打点过年的礼。”

月贞倒不是为这个,心裏是算计着还剩得几日时光去办她算计的事,要下山去等了疾年关归家,满打满算,还有两月呢。

万一冬风一吹,冰雪一冻,给她那一点胆子冻冷了可怎么好?毕竟是没廉耻冒大险的事情。那时候又不敢了,缩头缩尾的,还不如趁这回一股脑地办了要紧。

她理着牌弯着眼,“姨妈取笑。是想着哪日回去,好帮着我们太太收捡行礼。”

“唷,这孩子,好一片孝心。”

哄得琴太太也有几分高兴,当着霜太太许诺,“二十那天就回去。等回去办好了年物,抽些出来装上,给你们章家也送去些。你老娘哥哥嫂嫂一年忙到头,光顾着街上的人吃,也该自己享享口福。”

说着,也睇一眼芸娘,“芸娘也同霖桥回去一趟,看看亲家老爷亲家太太,是我们两家的情分。”

芸娘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走神,桌子底下给月贞踢了一脚,才想起来回,“谢太太。”

巧兰横她一眼,认定她心裏所思所想是与缁宣有关,否则深宅大院的女人,哪裏来的心事?她心窍一动,抽走芸娘手裏的纸牌,“你放着这二饼不打出来,捂在手裏做什么?瞧,输了不是?不知在发什么楞。弟妹,什么事情呀想得这样出神?”

芸娘面色微变,看看她,又看看琴太太,讪笑起来,“没,没想什么,就是想方才太太的话。”

巧兰也不是真要当着两位太太在这裏闹出什么,不过是要叫她难堪。她微微笑道:“原来弟妹是盼着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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