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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梦中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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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贞这点反叛的意志又将心裏那点懊悔压下去,反而提起一股“能奈我何”的气焰,鼓着腮剔那截火苗子,只不看他。

蒋文兴见她一副坦然的表情,心裏倒捉摸不定了。她肯放他进来,又驱散了下人自己坐在这裏,难道不是为了等他么?

他问:“快二更天了,那你怎么还不瞌睡呢?”

月贞捏着那根银簪子调过眼来,“不是等你么?”言讫又调回眼去了,接着剔蜡烛。

蒋文兴一颗心忽似那簇火苗,在她坦荡荡的眼底颤了颤。他益发觉得他们是同一类的人,他谋财牟利,从未觉得愧为君子,也从不想做个君子。她放浪形骸,也没有觉得愧为德妇,大约未想过要做名德妇。

他歪着眼直勾勾地看她,她也未在他的目光内羞愧,他的笑裏便添了几分讚扬的意味,“噢,对,我说要给你捎件东西回来的。”

“那东西呢?”月贞搁下银签子,转过身来对他摊开手。

“东西……”他笑着,倏地一下拽住她的手,凑上前来亲在她嘴上,“忘了。只能拿这个赔礼。”

月贞失措地怔了怔,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抬手把嘴皮子抹一抹,“拿这个赔礼……这算我赔你的礼还是你赔我的礼?”

蒋文兴本以为她会装模作样骂他两句,想不到她会这么说,倒叫他有些尴尬。他笑着沈默下去。

这一吻太唐突匆忙,谁都没从裏头品出什么,只余下一片尴尬。月贞有意打破这种尴尬,便想起来问:“前头角门上的人,你是如何打发她们的?”

前头不远有一处洞门上了栓,平日放个婆子在那裏值守。蒋文兴道:“我说是到霖二爷房裏找他说话。”

“她没问你别的?”

“一个家裏住着,问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盘查贼。”

可不就是贼嘛。

两个人又沈默下来。蒋文兴看她两眼,歪上嘴角嘲弄,“你后悔了?”

到这一步,哪裏还容得人后悔?月贞赶鸭子上架似的挺直了腰桿,“谁说的?我看是你怕了吧?”

“我怕什么?”他倏地提高了声,维护着他男人的脸面,“我蒋文兴怕过谁?就算真给人瞧见……”

话音未断,急得月贞忙在唇上比了个手势,“你低声些,两边屋裏可都睡着人!”

蒋文兴看她撅着嘴的模样简直俏皮可爱得很,便笑起来,抓开她的腕子,又凑上去亲她。

退也退开了,不过就退开了一点,在她嘴前笑着,“不叫我放声,那许我放肆吧?你给没给人亲过?”

分明看见月贞的眼裏闪动起一点绵绵的失落,她是给人亲过,但那时太慌乱,乱得回味不起。反正和眼下的平静是不一样的。

他才问完心下就后悔,于是像要覆灭那个他早知道的答案,接着亲她,温柔地碾去她记忆裏的痕。他笑着说:“记住这滋味。”

月贞闭着眼体会,嘴上软绵绵的,是有些蚀骨销魂。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两颗乱跳的心。他们的心在各自的腔子裏,跳得过于从容。

这一夜只是亲了几回,倒没有过多的逾矩,都还有一根神经绷着。落后几日也没再寻到合适的时机,两人的关系仍止步在一个亲吻裏,不得进也不得退。

但日子是在进的,没几日即要替唐姨娘送葬。庙裏那些男人媳妇一日轮四班在灵前烧纸,闲的人离家在外,愈发自在,皆聚在禅房关起门来大肆赌钱。

有人畅意,“单是赌钱没意思,需得有些酒肉才好。”

那头进来个人,阖上门笑道:“酒肉就算了吧,到底是佛门圣地,况且这是鹤二爷的地盘。”

“嗨,鹤二爷不管事,不怕他。何况他忙着呢,白天在大慈悲寺那头监修佛塔,傍晚回来就到殿内替姨娘念经超度,哪有空盯着咱们。”

“咱们在这裏关上门来赌气他看不见,可吃起酒肉来,气味他总闻得见吧?他睁一眼闭一眼不说咱们,是他体谅咱们当下人的辛苦,咱们也不要过于蹬鼻子上脸,反叫他难堪。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其余几人思来点头,暂且搁下了这打酒吃肉的主意。

寺内僧众见这些家人有些不像样,在殿内守灵只顾着打瞌睡,得闲也只晓得在禅房聚众赌钱。虽然到寺裏治丧的人户多,此事也常见,但这是李家的事,少不得去禀报给了疾。

了疾也不知有无在听,自顾着系上一件苍青僧袍,默然地从精舍裏走出来。

走到雕阑处,向山下一片金光粼粼的西湖眺望。看见摇曳的渡船,看见宿醉的画舫,无数醉生梦死的人在浮尘洪浪中随波逐流。那波浪一层一层地将游船荡得轻悠悠,但要拽又是拽不住的。

他对弟子笑道:“随他们去吧。他们没有真心,就是跪在灵前哭瞎了眼又有什么用?死人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不过是做给活人看。活人也不在意,也就懒得做戏了。”

说话已翩然离寺,往大慈悲寺去了。大慈悲寺的佛塔业已着手动工,这几日正忙着丈量地势挖槽基。

玉芳有意要修一座气势恢弘的楼阁塔,既用于供奉佛主,又要作藏经之用。将来他圆寂,也有意要将自己收于楼阁塔顶端,永世受香火供奉。不过最尾这点只存在胸中,并未向了疾提及。

二人巡视槽基时,玉芳倒有意提及另一椿事,“我有一事还待与师兄商议,还请师兄与我转至禅房说话。”

房内随侍着两名年轻僧人,甫进门,玉芳便吩咐侍僧,“去,瀹两碗茶来,要我上年收的明前碧螺春。了疾师兄是常年吃好茶的人,差一点的不对他的脾胃。”

听得了疾在后头暗暗攒眉。那玉芳又忙回首请他榻上坐,殷勤备至得直令了疾浑身不自在。玉芳的禅房他倒是头一回来,坐在榻上,将偌大间屋子环视一眼,只觉是到了个金光灿灿的宝殿。

玉芳这间禅房非同一般,该有的家私一样不缺,通设围屏宝榻,软帐繁裀。不过与寻常人家不一样,大理石屏风上绣四大菩萨,宝榻雕花刻十八罗汉,帐子织金锦龙门佛帐,瓶内供的是莲花,烛臺是莲瓣纹金烛臺。

环顾到眼前,但见玉芳将胳膊搭在炕桌上,凑来一张烦难的笑脸,“有件事情,不知该如何向师兄开口。”

了疾看他这笑,越看越有些尘俗之中的谄媚之气。心下倏然涌起一阵不耐烦,微微笑道:“禅师不要再叫我师兄,我可当不起。您有话只管直说,是什么烦难事?若是佛门之中的事,我自当尽心竭力。”

玉芳拈着长须遥遥手,笑道:“佛门之外的事你我可插不上手。这事情呢,说烦难也烦难,不过于你师兄而言,不过是一弹指的小事。嘶……还真是有些叫我难以启齿。”

了疾益发厌恶他这嘴脸,把眼拨正了,拈起袖口,“您尽管直言。”

那玉芳便将老皮子老脸一抹,呵呵笑着,“听说前些时运送石料木材上山,尊家没有收运费银子。这么说,这笔钱是省下来了?寥大人上回说,这笔银子是上了账的,既然已上了账,就不好再改了,不如将这笔钱使到别的地方去。”

了疾心下疑惑,睐目看他,“依禅师的意思,该用到何处?”

玉芳瞅他一眼,拈着一搓银须端起锃亮的脑袋,“朝廷派的巡抚大人不是就要到了嚜,除了巡各道衙门,这视察风土人情也是必然的。咱们杭州府,有好几座名声在外的寺庙,本寺虽也能在朝廷挂上名,可同他们比起来,到底差些意思。我想着,不如拿这笔钱款待款待这位大人,叫他请示朝廷,将本寺隶归到朝廷名下,本寺也可引译经典,为百姓造福,为朝廷建功嘛。这裏好了,师兄的小慈悲寺自然也能跟着香火鼎盛了。”

了疾听了半晌,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无非是以造福百姓报效朝廷的名目,为寺裏添香火,为自己谋功绩。

他倏然感到一阵可耻与心酸,冷笑了声,“既然出世在山,所度者皆在缘。香客在哪座庙烧香,不都是同敬我佛么?禅师又何必计较哪裏的香火比哪裏的旺?”

那玉芳料想他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索性玩笑道:“实话告诉师兄,我这可不是为了自己。你看本寺的僧人众多,都要吃饭。香火不旺,叫大家张嘴吃什么?我不如你,背后有偌大的家业支撑着,我不想些法子,叫我这山门如何维持?衙门虽然也捐些银子,可都是用在造塔建楼这些大项上,穿衣吃饭这些开销,衙门可是不管的。”

了疾满心气愤,蜷起手道:“不知贵寺一日吃得了几石粮食,穿得了几顷布匹?咱们出家在外,修的是一颗慈悲心。我一贯想,泥塑的菩萨与金雕的菩萨都是菩萨,难道到了西天,也要因钱财权势分个三六九等出来么?百姓心裏敬的是度苦厄超轮回的佛主,可不是敬的玉座金身的佛主。”

一番话说得玉芳脸上倏红倏白的,他也不顾人的脸面,拔座起来立掌告辞,“况且这银子是衙门支出,我这裏虽然省了下来,也是替衙门省下的,仍旧要交回衙门去。禅师与我商议不着,还是去同寥大人商议吧。外头的工科的人还等着丈量槽基,恕不奉陪。”

那玉芳气在榻上,瞪圆了眼,要骂他也不敢骂,要求他也不敢再求。

后脚侍僧便端着两碗茶进来,一壁歪着眼看了疾的背影,一壁将茶奉在炕桌上观玉芳面色,“住持,他不答应?”

“这个了疾,像个迂酸的读书人,一点也不晓得变通!他不想想,我这裏成了朝廷的寺院,香火旺起来,隔壁邻舍的,火不也能烧到他庙裏去么?说起来还是商贾人家的子弟,一点算盘也不会打!”

那小小侍僧倒会打算盘,盯着两碗茶惆怅道:“唷,浪费了,这可是您收的好茶。”

玉芳哪裏舍得浪费,怄得将两只茶碗都揭了,统统一饮而下。

了疾这厢出来,总觉是在玉芳禅房裏染了一身尘埃,弹着袍子直弹到塔基前。迎面给那衙门裏的王班头瞧见,笑着贴去问他:“二爷这脸色可不大好,是不是玉芳那老和尚把您给气着了?”

了疾瞟他一眼,“你可知道他与我商议什么?”

“那我不知道,不过……我猜八成是为了那笔省下的运费银子?”王班头呵呵直笑,“上回查亏空的事,虽然没牵连到玉芳,可他也不干凈。要不是赶着今年巡抚下来,懒得多生是非,我们大人就要免了他的住持了。鹤二爷,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常关在您那小慈悲寺裏头,对外头的事漠不关心,哪裏知道,这佛门也不是什么清凈之所。只要有人,就有乱的地方。用你们佛家的话来说,尘内尘外,何以为界?您这么个聪明人,您看得出来吗?”

把了疾问得无语作答,他剪着胳膊,朝着晨烟未散的林间嘆了声,心绪有些恍惚。

从前总以为尘内尘外的界限无非是一座山门,周全十几年,那山门到底是关不住春色飞花,自然也关不住尘烟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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