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宅,
书房。
一个侍从打扮的人正在吩咐玄曦:“郑依,你记得帮公子磨墨,他待会就来练字。”
玄曦应了一声,
手执着墨条在砚臺中轻轻打转,有些心不在焉。
她进入慕修晏识海不过三个时辰,周围却已变幻数个场景,
且毫无规律可言,常常是一个转身的功夫,
莺时三月的天气就化作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让她难以摸清思绪。
而且在识海中,
慕修晏的性格与现实中大有不同,待人接物甚至称得上一句和颜悦色。对他来说,
“郑依”到慕宅已满一年,对这裏颇为熟悉,为此玄曦不得不时常硬着头皮去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事件。
就好比现在,虽然她面上瞧着气定神闲,心中却有些着急。
在识海中待的时间越长,
慕修晏的神魂就会多一份危险,极有可能他会就此被彻底困在识海中,
失去自己的意识。
她想过不少办法,比方一个时辰前,
她好不容易想了个法子,哄着慕修晏陪她出了门,
可两人刚一踏出院子,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再睁开眼睛时,
她又回到了书房裏。
玄曦有些洩气,
这样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发生,每回走出院子,她都以为胜券在握,哪知道每次都会莫名其妙的又回到宅院中,有时候在书房,有时候在偏殿,甚至有一次,她在慕修晏更衣时,落在了他的房内。
慕修晏脸红耳热的模样仿佛仍在眼前。
想至此,她脸颊浮上一片红晕,心跳莫名加快,手上研墨的动作也不自觉停了下来。
一个身影忽然凑至面前,对方含笑的声音落入她耳畔。
“在想什么,瞧着都出神了?”
玄曦本就心虚,听见他的声音蓦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墨条磕在砚臺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几滴墨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乌黑的墨迹。
玄曦连忙道歉:“慕师公子,实在抱歉,我笨手笨脚的,把你的书桌弄得乱七八糟的,我马上收拾。”
慕修晏却拉住她手腕,温声道:“只是小事,我自己收拾便好。”
玄曦怔然地点点头,视线不自然地瞟向自己的手腕。
慕修晏自然也註意到了她的眼神,他迅速放开手,脸上泛起一丝薄红。
玄曦率先反应过来:“公子可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慕修晏轻咳两声,递上手中的食盒,示意她打开。
玄曦有些疑惑地接过,揭开盒盖,只见裏面装着数块精致香糯的点心,应当才出锅不久,还在散发着丝丝热气。
慕修晏道:“我今日同母亲出行,发现东阳门附近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桂花糕,便给你买了一些,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玄曦微微睁大眼睛,她朝食盒裏一看,果然,裏面躺着几块香糯的桂花糕,她不免有些惊讶。
慕修晏是从哪裏得知自己喜欢吃桂花糕的?
她来不及细想,露出得体的笑容,道:“多谢公子。”
慕修晏的随从岑风撇了撇嘴,道:“公子也太偏心了,郑依干的活最少,得到的好处却最多。”
岑风年纪小,心思单纯,说话经常口无遮拦,玄曦不过见他几面,就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性。
慕修晏皱起眉头,斥道:“不许胡说,快给郑依姑娘道歉。”
哪知岑风听了更加不乐意,嘟囔道:“公子就差把偏心写在脸上了,别人家的奴婢都是直呼其名,只有您还唤她姑娘,而且前几日我进你的房间,你还训斥我,在那裏慌慌张张地藏东西,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藏的是郑依的画——”
“说话越发没大没小了,还不快住嘴!”慕修晏提高了声音。
岑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他赶紧捂住嘴,睁得大大的眼睛直在玄曦身上打转。
什么画?我还在这裏画过画?
玄曦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疑惑地望向慕修晏。
哪知慕修晏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眼神,耳根还疑似染上了一层薄红。
见他这幅模样,玄曦瞬间明了。
他偷藏的,不会是自己的画像吧
空气有一瞬的凝固。
玄曦这下感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都仿佛放在架子上被火烤一般,就连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
最终是慕修晏开口打破了沈默:“郑依,今日是中秋,你”顿了顿,他道:“你想不想去看游街?”
玄曦知道他真正想问的话,不是想不想去看游街,而是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去。
她有些头疼,内心深处更是隐隐生出一丝难为情的雀跃,陌生而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所有的思绪仿若忽然之间变成了一团乱麻。
玄曦在心中默念清心诀,定下心神,暗自思索道,既然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带他走出院门,不如接受邀约,或许还有旁的运道。
这样想着,玄曦便面上带了笑容:“当然想去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游街呢。”
慕修晏的眸子裏也含了笑意:“那今晚便带你好好瞧瞧,长安的夜市甚美,绝不会让你失望。”
我知道。
玄曦在心裏默默回答他。
***
走进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头,玄曦仍然觉得恍然。
居然真的就这样从院子裏走出来了
以前往往只走到院子门口,最多走出院门十步,她就会被迫回到院子中,今日却这般顺利踏出院门,这让她心神难定,频频回望宅院的方向,总担心不知何时就会再次回到院落之中。
难道说之前不能走出院子是因为并非慕修晏自愿,而这次他是主动提出离开院落,所以才能成事?
那现在岂不是最好的时机,趁此机会赶紧将他带出识海才是上上之策。
可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既不使他的神魂振荡,又能安安稳稳地将他带离呢?
她眉心紧蹙,想入了迷。
慕修晏註意到这一幕,他低下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玄曦连忙摇头,掩饰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公子为何不带岑风一起出来,他最爱凑热闹了。”
慕修晏看她一眼,轻声道:“他近来不知分寸,我让他守院思过。”
“思过?他犯了什么错?”玄曦睁大了眼睛。
慕修晏道:“他今日对你说的话颇为冒犯。”
玄曦一楞,随即摆摆手,笑道:“他年纪还小,我哪裏会同他计较。”
两人此时正好走至桥畔,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身着华服的美人在桥上穿行,轻柔的晚风吹开她们的帷帽幕离,若隐若现,如梦似幻,更衬得周围的景致似画一般。
在画桥周围,有两条长长的河道,河道两岸人头攒动,天上亮起绚烂的烟花,映在盈盈河水中便如星火一般璀璨夺目。
玄曦瞧着人们聚在河岸,将手中的小灯放在河水上,便好奇道:“慕公子,他们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