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深夜,莞颜依旧坐在窗前,单手支着下巴,没有一点睡意。
画儿已经催了几次,可莞颜不听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一方,画儿知道,那是东方,是齐国的方向。她知道沐夫人必是想家了,便也不多说,只是默默陪着她。
在齐国时,她伺候过沐夫人一段时日,那个时候的她,是天真的娇憨的,善良的俏皮的,是被皇上爱在心口宠在心头的,可如今却只身一人呆在异国他乡,又失了宠爱,真是难为她了。
听说皇上离开静心苑后去了皇后那裏,想必今晚是要宿在那裏的,她毕竟是皇后。
画儿嘆了口气,又劝道:“夫人,夜深了,还是早些歇下吧,身子要紧。”
莞颜垂了眸子,绞着腰上系的绸带,心想,他被自己气走了,该是不会来了,便点了点头,由画儿扶着,往内室走去。只才转个身,便见一袭修长的明黄,她缓缓抬眸,对上他幽深的眸子。
画儿喜道:“奴婢参见皇上。”她低了低头,“夫人一直在等着皇上,好在终于将皇上等来了。”拽了拽莞颜袖子,一个劲给莞颜使眼色,又朝着皇甫嘉禾道,“奴婢先下去。”
莞颜本以为他是不会来了的,此番见到他,有些呆住,只静静看着他,都忘了请安。
皇甫嘉禾将她的神色看在眼裏,眼底浮现笑意,走到她的跟前,挠她头发,宠溺道:“怎么,还在生气?”
莞颜摇头,声如蚊吶:“不是的,妾身以为皇上不要我了,现在见到皇上,觉得像是在做梦。”想着身在异乡,又是这般处境,忍不住,眼眶有了泪意,缓缓抬起眸子,看着丈夫,觉得委屈,便猛地钻到丈夫怀裏,脸贴着他的胸膛,双手环住他的腰,“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我想要的。”
他也将她抱得紧,心裏深处又疼又软,回手紧紧将她拥住,忽而就想到初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她臟兮兮的,却是孤傲,总爱抬着下巴看人,鬼主意很多,那时他总爱往刺史家裏跑,原以为是为了莞蓉,现在想想,原来不是。
后来不知怎的,她忽然就不愿再见自己,自己几番登门被拒后,也就放弃了,想想那时候,心情是失落的。那次离开后,虽然没有再见过面,但是夜深人静时,她的娇憨笑颜,时不时还是会出现在自己脑海裏……
想到此处,他笑容渐深。
“为夫向你道歉,刚刚不该那么对你。”他拥着她往床边走,让她继续依偎在自己怀裏,轻轻挠她头发,“我只是去看了皇儿,他在皇后那裏很好,奶娘餵了奶,现在已经睡下了。”他捧起妻子的脸,让她看着自己,“莞颜,我是这样想的,我不会跟其她女人生孩子,皇后也不例外,所以,允儿就养在她身边,你若是想见,随时都可以去!”
此时,他没有以朕自称,两人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皇甫嘉禾话虽说的委婉,可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看着样子,多半也是与皇后一人退一步,早就商量好了的。他不跟别人生孩子,所有的宠爱都只给自己,以后他们还可以生很多很多,所以允儿就抱给皇后养了。
似乎这样,也是最好的了。
莞颜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她怎么舍得呢?那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自己的骨肉,若是眼见着他一天天长大,却是听不得他叫自己一声娘,那得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皇甫嘉禾知道她这是舍不得,可他也没办法,不会给皇后爱,但不能不敬她,即使可以不敬她,也不能不敬秦太师。
内忧外患,他真的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处理后宫的事情,他希望莞颜能够理解他,可是在看到她的脸色时,他颇为失望……她还是怪他的。
“睡吧。”他也不唤宫婢,只自己退了外衫,又扯了被褥盖在身上,也揽着莞颜睡在自己身边,“你若是真的舍不得,那朕,明天再去跟皇后说。”
莞颜自是看得出他的疲惫,摇了摇头:“不想你为难,若是皇后对皇儿好,妾身听皇上的安排。”侧过身,面朝着他,“我想问,现在外面战事如何了?”见他原本紧闭的双目忽然睁开,眸子中带着质疑与不满,她还是咬着唇道,“我二哥……不,是晋王,你们有没有正面交锋过?”
皇甫嘉禾闭了闭眼,又想到白日的战事,不禁胸口起伏,齐国将士,实在狡诈,岐山一战,楚国损失惨重,数以千计的将士竟然都活埋在了山谷,又顺着石流滚到了山底……后来他再派人去找时,已经是没有一个活的了。
莞颜见他神色越发不好,已是知道两国之战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也知道,如果再问下去,必是又要吵架,便轻轻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室内静了下来,只听得到外面“呼呼”的风声,两人背对而眠,却是同床异梦。
过了几日,莞颜实在是想念允儿,便打算去皇后宫中。
画儿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见静心苑外并未有守卫,这才知道,原来皇上确实已经请太后解了沐夫人的禁。
到了皇后宫中,才得知,皇后一早便抱着皇子去太后那裏请安去了,莞颜不死心,又往太后那裏去。画儿知道沐夫人这是想念皇长子了,又觉得若只是去见一见,倒也没什么,便只默默陪伴,一路无言。
姜太后正在与秦皇后说着体己的话,小皇子已经餵了奶,现在正睡得香甜。
忽然有宫娥碎步走了进来,说是沐夫人求见,姜太后脸上笑容敛去,坐正了身子,肃容道:“传她进来。”
不多久,便见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女孩子低着头向自己走近,身子瘦弱,还带着几分病态。她一想到她是齐国人就生气,一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培养大的皇儿为了这个狐貍精冷落皇后就生气!
“请太后娘娘金安。”莞颜规规矩矩地朝姜太后磕了头,又转过身子向着皇后,“皇后娘娘千岁。”
秦霜看了太后一眼,见她只是闭目并未说话,心裏暗喜,可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是沐夫人前来给您请安了。”
姜太后淡淡“嗯”一声,这才缓缓睁开眸子,声音亦是淡淡:“哀家不是让你呆在静心苑不许出来的吗?是不是仗着有皇上的宠爱,就可以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了?”
虽然皇儿请自己解了她的禁,并且自己也同意了,可是只要看到她,便会想到那无数战死于沙场的大楚将士,不禁怒从心生。
“奴婢是想来看看小皇子的。”她依旧低着头,跪在地上,“求太后娘娘让奴婢瞧上一眼,奴婢不会呆得太久。”
“你放肆!”姜太后伸出手指指着她,“你这是在怀疑哀家吗?还是在怀疑皇后?难道哀家还会对自己的亲孙子不利吗?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莞颜既然来,并不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既是来了,势必要见上皇儿一面。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她不卑不亢,依旧垂着头,“只是奴婢想皇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