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荣四处寻找,在值班室找到了正在打牌的护士和大夫,哆哆嗦嗦气喘吁吁地喊着救命,可是,大夫那是专门面对生死的职业,对他们而言,你的天塌地陷不过是他们的喝茶喘气,甚至比不上一包好茶一顿美食更能让他们激动。所以,当陈建荣把他站的方圆三十公分的地面变成一个小池塘的时候,一个大夫才瞄了一眼他,很随意地像是在问“吃饭了么”一样的语气说,“难产呀?头在下脚在下呀?”“折腾多长时间了呀?”“要是羊水都折腾没了我们可是保不住孩子了啊!”“真是一群愚民,都什么年代了?还找稳婆,这是拿人命不当回事呀,不要命了呀!”“出了事想起来找大夫找医院,我们是专门善后的么?出了人命是不是想赖到我们身上呀?”说的话句句性命攸关,可是,大夫们半天除了上嘴皮碰下嘴皮在那裏闲聊着,连屁股都没有动一下下。
陈建荣是个老实人,也就是没本
事没脾气的那种老好人。一开始他还忙不迭地和稳婆两个人轮流抢答,答上两三个问题,他再笨也明白了,好像做点什么,光说大夫没时候动弹。所以没等到大夫再继续五讲四美,他就冲进了雨帘,敲开了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一条红塔山烟”,陈建荣眉都没皱一下买了下来,不管平时多仔细,这会儿他不敢再计较!小卖部的人见惯不怪,也没责备,甚至没有一句废话,没问问这么着急出了什么事,是呀,在医院还能有什么事,除了生命在这裏还有什么大事?老板睡意朦胧地卖货收钱找钱一气呵成。当陈建荣拿着那条烟再回到值班室,那个大夫终于撩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他手裏的东西,站了起来,“不玩了,扫兴,我这可是稳赢的牌!走吧,看看你媳妇儿去!”大夫伸手拿过烟,还拿着烟一下下点着稳婆说,“你去看看不?要么我给你打下手,你去?”
确实是孩子太大了,八斤半的一个千金,不怪稳婆没能力,而且头还特别大,大夫后来也是用了工具的,拿着扩宫器和一种据陈妈妈说可以把孩子抽出来的东西,把可怜的陈雨晨从丁灵的肚子裏解救出来,当然,陈雨晨小同学到了很久以后,到她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依旧没搞清楚那是种什么工具,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到了这个人世间。
或许她当时是有记忆的,是不愿意再次为人的,尤其在她之后的几十年裏,她一直诚挚地向上帝祈祷“神啊,让我下辈子做一头猪吧!”所以,她出生时,没有哭声,样子也像个小怪兽,没有新生命来临时的响亮啼哭,就那么委委屈屈气若游丝地像青蛙一样呱呱着,几秒钟才一声小小地像小青蛙一样的低鸣。但是你说她活过来了吧?她不发出一声正常的啼哭。可你说她死的吧,她还有声音。所以,当若干年后,陈妈妈动情地和陈雨晨说,“你爸爸当时抱着脑袋都被抽成西瓜那么长也不会哭的你说,‘你不愿意给我当女儿么?’”陈雨晨一点儿感动没有脆生生地回答,“不是做谁女儿的问题,是我压根不愿意做人!”
所以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当陈父陈母费心费力把她从另一个世界强行带到这个世界时,是不知道不来这个世界对于陈雨晨来说是更好地一个选择的。当陈妈妈很久之后听女儿在怀孕时拍着肚子忧伤地说,“地球有风险,投胎须谨慎!”时,她终于明白了,女儿似乎一直都不快乐,是因为做人,而不单单是做她的女儿,她得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