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全身颤了颤,拿回酒袋喝了几口酒,方道:“确是如此,也不知他们此次下山,做得何等索命买卖?更不知——吾王首次把那笑面修罗般的三皇子派遣下山,可是要涂炭了一方生灵才罢手?”
晁铁听到“三皇子”三个字,脸色立变,压低声音道:“整个玄火门都传言道‘杀了阎罗王,莫惹无有郎。’谁不知道三皇子玄冥之名寓意便是‘默然无有’。这无有皇子,才是三位皇子中最让人胆寒,亦是最诡秘的一位少主。你认识的人面广,可知其中缘由?”
“说其诡秘,半点不为过。”吕一小心谨慎地望了望四周,确定无人,才略带炫耀道:“玄火门占地之广阔,人员之众多,遍布中原的不计其数,单只昆仑山地界门徒就不下数千人。见过这位三皇子形貌的仅不过寥寥数十人,均说他容貌之美,难描难绘,一黑一蓝的双眼闪着诡异光芒,唇角时常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浅笑,这般人物竟然在近几年内把昆仑山周围一应大小门派、寺庙、村寨中人,屠杀得干干凈凈,手段之残酷,计谋之血腥简直让人发指!宛若无心修罗。是故私底下都没几人愿唤他姓名称谓,都叫他玄火杀魔,或笑面修罗。”他顿了顿话语,脸上忽然流露出猥琐神态,凑近晁铁耳边,邪笑道:“据说,那高高在上,莫可逼视的大皇子玄晷,竟被自己笑面修罗般的亲弟弟,迷得神魂颠倒,几近发疯。那些见过三殿下之人都讚道……”
“怎样?”晁铁听吕一语气缓下来,急道:“□的吕一,这时候卖他奶奶的甚么关子!你倒是快说啊!”
吕一并未答话,像中邪般定在当地,脸上依然挂着一丝诡秘的笑容。
“既然如此好奇我这个玄火杀魔长得何等模样,何不——亲眼瞧瞧?”蓦然,一个略带鼻音的优美男音,带着万般邪异与肃杀,在这片死寂之地慵懒嘆出,伴着周遭滚滚大雾,只教人倍感阴冷凛冽。
晁铁全身豁然如坠冰窟,他忙禁声,惶恐万分地盯着依然带着猥琐神态的吕一颈项上竟然缓缓显现出一条血色红线,咕咚一声,吕一那神采飞扬的头颅就这么掉到了地上,时间宛然把他脸上剎那的表情永久定格!他无头颈处鲜血倏然喷溅得晁铁满脸全是。饶是杀人如麻的晁铁,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声惊叫,双腿忽软,跌坐于地,半晌爬不起来。而吕一无头尸首依然直挺挺站在晁铁面前,似乎它仍然不知自己头颅与身体已然分家的实事。
无头尸体身后,从容走出一位身着黑狐裘长袍的纤弱少年,衣着张扬华美万分,却配不上那冷艷绝伦的脸庞之万一,简直夺目到刺眼。
少年样似弱冠之年,但周身妖气缭绕,邪霸与高贵从举手投足间淡然流露,却像炼制千年的毒药般直逼人心,永不忘怀。他缓缓收剑还鞘,那剑身上洁凈光滑,半点血渍也无,可见他杀吕一时,出剑之快真真匪夷所思。少年微微侧头俯视被吓得目瞪口呆的晁铁,唇角勾勒起一个惊心动魄的淡定微笑,一头银黑色长发随着寒风轻轻舞动。
好一位比神祇还要高贵,比魔王还要邪煞的笑面修罗……
他看了看面无人色的晁铁,又转头望向身边直站着的无头尸体,突然伸手拿过尸体手上握着的酒袋,仰头便灌。两斤多烈酒转眼就被他喝个底朝天。
“果然是好酒。”玄冥满不在乎地丢开空酒袋,朝瘫坐在地,吓得不清的晁铁和声笑道,“至少,我知道裏面没有毒药。——可知无毒的烈酒为何偏要炮制出恶毒的言语?……只为,骯臟的身心——便是永恒不变的酵母。”说罢,轻甩长袖,转身飘然远去,优雅的身影渐渐消失于浓雾之中。
★
——玄火门昆仑虚
昆仑虚,是为玄火门最神圣不可侵犯之地,它是玄火门的象征,是玄火门所有历史的起始与归纳。玄火圣祖就是从这裏走出,创下了玄火门辉煌了数千年的基业。
昆仑虚是极北苦寒之海上常年漂浮着的,一个基座为四方型的孤独岛屿,从没人用船渡到那裏过,而昆仑虚千万年来也从未漂浮到世间的任何尽头,这是个被神祇流放的岛屿。上面被水晶般剔透的冰晶覆盖,宏伟巨大的枵暝圣殿坐落其上。
枵暝圣殿便是玄火门人供奉祖先,祭祀祈福之地。占地广袤无垠,祭坛阑干,高墻玉瓦,具是雕刻上华美神秘的玄火图腾,精美绝伦,极尽奢华。一应建筑用料,无不是万年不化的透明坚冰寒玉,从远处而望,仿若一座如梦似幻的水晶冰宫。
但这裏只有无尽黑夜与从不停歇的夹雪冬风。
昆仑虚——是座永无春季,永无白昼的冬夜之岛。裏面除了一百一十名此生决不准出昆仑虚半步的女巫外,更无他人。
孤寂与寒冷便是昆仑虚最好的诠释。
此时,毫无生机的圣殿深处,却有着别样的风采。
一位年方十六、七岁的窈窕少女孤坐于西南方高高角楼的冰晶琉璃顶上,她身体慵懒地倚着微微向上倾斜的琉璃房顶,仰着秀丽甜美的脸庞,双眼毫无焦距地眺望远方,似是在期待某人的身影从那白茫茫的一片脱颖而出,又像早已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苗条的身躯迎着无情击打而来的风霜,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与怯意。
她就那样默默地望着……望着……若不是纤长弯曲的眼睫时不时的眨动,还当真以为这是谁用鬼斧神工的艺伎刻画而出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许久许久……她都一动不动,脸色一如飘飞而下的雪片般冰冷与淡漠,看不出此时的她是在想什么,那一湖心曲可是波澜壮阔,亦是冻结冰封?
“半日不见,就知道你定是坐在此地发痴,”伴随着柔和低沈的声音,从阴郁的天空飘下一位白衣美人,姿势优雅飘渺,宛若云中仙子,那人轻巧似柳絮般飘然站于楞楞望着远处的少女身边,“莲儿,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