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买兔肉的官兵。再扫一眼,果然看到那个胖子也在这几人当中。只不知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
那胖子冲瘦子挤眉弄眼地笑了笑,望着景洵道:“往常总隔着个面纱看不清楚,今日一见,没想到这小子长得如此标致,倒跟个娘们似的,莫不是窑子裏跑出来的小倌儿罢!”
语罢剩下三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不住称是,满口的污言秽语,几不可入耳。景洵后脊梁骨跟被蟾蜍舔了一口似的,恶心得够呛。
“看他一声不吭的,当真哑了?”一人问道。
那胖子嘿嘿一笑:“哪儿啊!长了这么一张脸,若是个哑巴岂不可惜?”说着撸起袖子走上前来,对着景洵喝道:“哑巴,我问你!你在这延青城,可有什么亲眷朋友?”
景洵只道没有。
“我料你也没有!”瘦子插嘴道,“若有家,谁住这种鬼地方!”
胖子清清嗓子,又问:“那你在这住了有多久?”
景洵道:“三年。”
“听你的口音也不是这的人,如今局势这么乱,人人逃还来不及,你怎么倒要往这边关凑呢?”
景洵一楞。
“无话可说了?”胖子一拍巴掌,“——我就知道!如今这延青城裏,非兵即匪,三年前起两国交战,而你恰是那时来到这以打猎为生,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爷爷我看你分明是蛮人派来刺探军情的探子!兄弟们,把他带回去!赏钱平分!”
“我,我不是……”
那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没人听他辩解,他只得左闪右避,奋力扭打挣脱。屋内狭窄万分,退后一步背便触到了墻,实在不好施展。
眼见着一个人挥拳打过来,景洵顺势反扭住他的胳膊,只听咔嚓一声,随后就是刺耳的哀嚎——那人的骨头已经被折断了。
其他人顿时被唬了一跳,脸上势在必得的笑意也蔫了下去,换上了惊诧与恼火。
“我早就说这哑巴会些拳脚功夫,要不这穷山恶水的,怎么能猎到野食呢!哥几个可当心了!”那瘦子尖着嗓子嚷,脑门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哑巴,我劝你立刻束手就擒!若是落到爷爷们手裏,定要你加倍疼回来!”
景洵此时已明白过来,这些人根本不会在乎他是否真的是奸细,他们要的,不过是抓到奸细后的那二十两赏银而已。
不容他多想,除去断了胳膊在一旁叫苦的那个,剩下三个不速之客一齐扑将上来。景洵再会些拳脚功夫,也敌不过这么多手脚,更何况此时他身子亦不爽利,动作便滞缓了许多。一片混乱中,白天那两人忽想起景洵的胸口是弱处,便有意拿拳去捶,果然疼得他两眼发黑,当即被按到了地上,从背后扭住了手脚。
他挺起上身想挣脱,被一只肥厚的手掌左右开弓,狠扇了几个嘴巴,便动弹不得了。
“没看出来,小猫的爪子还挺厉害……这下可老实了吧?”
景洵刚想动,马上有人踏着他的肩膀死劲往下按。
“妈的!看老子不剥了你的皮!”刚刚被扭折了胳膊的那个叫道。
“哎,这水嫩的皮肉,剥了多可惜。依我看啊……把他带回军营前,不如先让我们哥几个乐呵乐呵!怎么样?”语罢又是一阵哄笑。
景洵气得眼冒金星,正想着干脆一头磕死了事,却忽听清脆的咔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娘的!是钱!这哑巴竟藏了这么些钱!”一人难掩兴奋,不住地去抓漏到稻草中的铜钱。原来是他藏好的钱罐被踩破了。
“一个穷鬼哪来的这些钱?定是做奸细得来的!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瘦子附和道,手按着景洵的腿,眼睛却只顾跟着钱去了。
趁着这帮人一时松懈,景洵突然咬牙发力,撞开了那几只手,从地上挣了起身夺门而出,撒腿便是一通没命的跑。
天色已晚,雨水鞭子似的打在脸上。
他也顾不得辩路,只管闷着头乱撞,可越是心急如焚,双腿便越是不听使唤,饥饿感和伤口的疼痛一齐发作开来。还没跑多远,眼见着后面几道人影便连嚷带骂地追了上来。
景洵喘得胸口像裂了似的,实在是没了力气,只觉两腿一软,便扑倒在雨水裏。身后的脚步声顿时近了,他心底一慌,强撑着爬了起来,还未迈出第二步,便又被人从后面一脚踹到了地上。
这第二次摔倒,景洵便觉得再也起不来了。
重击纷纷落下,不知是拳头还是腿脚,更不知如何闪避,他只闭着眼蜷着身子,心也凉了大半。
“跑,你倒是跑啊?我让你跑!”
身上早已疼得麻木了,景洵在雨水裏滚了半晌,又被提溜着衣襟拽了起来。
“今儿个,哥哥先教你点规矩。”
感到一只粗糙的手扒开他衣襟往裏探,景洵一个激灵,扒过那手臂便咬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在耳边响起,血腥顿时沾了满嘴,末了直到他狠挨了一巴掌,才不得不松了口。
“妈的!还敢咬人?”一只手猛地扯起他的头发,几乎要把他的头皮撕扯下来,“老子这就打断你的牙齿,踩断你的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咬人,还敢不敢逃跑!”
朦胧之中,景洵感到膝弯上踏上了一只脚,痛感却迟迟未来。
“怎么回事?”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冰冷的愤怒。
世界似乎一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雨水滂沱落地的哗哗声。
他是已经死了还是怎的,竟幻觉听到了岩铮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第
章
景洵正当自己是在做梦呢,忽又听到岩铮说了句话。只是这回他已能听出来,岩铮的声音比当年更显低沈成熟,也更显得……陌生。
“你们几个胆子倒是不小,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营!目无军法,脑袋还要不要了?”
“回……回尉迟大人,我们抓到了一个奸细!”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那人又忙不迭地解释道:“这、这人一看便知不是本地人,又会些功夫,形迹可疑,还、还……”
“还整日拿纱巾挡着脸,实在蹊跷!”另一人接道,“小的们早疑心他多日了,今日拼死把他拿住了,正说要带到营裏去,请大人好好审审呢!”
“对对对!正是这么回事!咱们不过是问了几句,这小子心虚,便先动了杀念,一个兄弟还被他折断了胳膊,现在还在地上躺着呢!”
景洵强撑起眼皮,朦胧中瞥到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稳稳地跨在马上,威严的军服加身,在被大雨洗刷着的昏黄天地之间,居高临下地望过来,直若天神罗剎一般。
一时间,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胳膊肘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向着那人爬了过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扒住他的靴子,力道之大,指尖都几乎陷进了暗云纹的靴面裏。
“求你杀了我,别让我死在这些人手裏……”景洵的声音如裂帛一般嘶哑,才说了这一句,一股腥甜便糊住了喉咙。
“大胆!仔细污了尉迟大人的靴子!”那几人忙上前架着他的胳膊拖他走。
景洵蓦抬头,在看清了那马上之人的面孔的一瞬间,竟是入了魔似的收不回眼——这下他没了迟疑,在他面前的,确是尉迟岩铮无误。
三年了。三年来他第一次能面对面地、好好地看一看对方的容貌。
岩铮的眉眼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只是成熟了许多,再不见当年的稚气了。如今他眉峰微蹙,目含微霜,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森然戾气,薄唇亦略显刻薄地紧抿着,明明无甚表情,却自有一份慑人的威严。
真的是岩铮。这个连梦裏都让他牵挂的人,居然就在他眼前。
一时间,景洵的心安然地落回了肚子裏,连身上的疼也忘了,就好像有这个男人在,他便有了最好的庇护。
“……岩铮,岩铮!是我,是景洵啊!”他挣开身后的束缚,直往岩铮脚边扑,“救我,救救我!”
良久,夜雨密密地下着,时间好似静止了一样。
尉迟岩铮巍然不动,似是玄石雕就的一般,只垂眼望过来。雨水渗进他的眉毛裏,又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景洵仰着头,含泪等待他的回答。
片刻后,他眼睁睁的看着男人拨转马头,避开了自己的手。马儿喷着鼻息踏动几步,他便扑了空,重跌回了雨水裏。
男人的那副样子,竟似是怕臟了自己的靴子。
随后,他听到那个他思念了三年的声音,字字清晰道:
“还楞着做什么?既疑是奸细,还不押了回去候审。”
那几个官兵闻言如获大赦,连声答是。景洵一怔,连胳膊被扭住都没有察觉。
“把他带回去。若果真是奸细,你们几个……就等着领赏罢!”
***
景洵暗自算着,这已是被当做囚犯关押的第三天了。
从三日前遍身是伤地淋了场大雨之后,他便发了高热,身子时而好似掉进了火炉中,时而又好似浸在了冰水裏,迷糊得厉害的时候,更是连噩梦与现实也分不清了。
其实这些年来,他在夜裏甚少睡得安稳。要么梦到被斩首的皇甫明前来索命,要么梦到坐在妆臺边的尉迟夫人,皮肉腐败,发丝零落,却还挺直着脊背,教导他要不惜一切扶持岩铮,光耀门庭。
可这次大病,他梦裏也是岩铮,醒来时心裏也只想着岩铮。他心裏还是怀着一丝侥幸,盼着岩铮没那么恨他,盼着这一切只是个短暂的惩罚,与儿时的那些惩罚无异,惩罚过后岩铮还会来找他,为他澄清一切,然后带他离开。
之前他已受过一次审,若不是审讯官看他早已死了一半,怕受不住刑,他这会恐怕早就体无完肤了。那几个抓他回来的士兵为了二十两赏银,在审讯时一通乱说,他百口莫辩,末了只得闭了嘴,任他们编排。
景洵清楚,再这么下去,审讯官早晚会认定了他是曷召派来的奸细,若是从他口中榨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会将他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他在囚车裏苦苦地等,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三天。他吃不下喝不下,从初时的心急如焚,已经等到了心如死灰,却仍是没有等到岩铮,只等来了朝他谩骂着丢石头的官兵,和拖他去受审的侍卫。
他曾料想过岩铮见到他的反应:先是一瞬间的惊诧,随后是带着恨意的斥责,渐渐疲惫感占了上峰,最后的最后,儿时一同长大的情谊,或许……也会慢慢浮上来。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如今的场面。岩铮没有与他相认,甚至一句话也未同他讲,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懒得施舍,末了还任他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囚禁,背着骂名自生自灭。
眼看着天色渐渐黑下来,景洵知道,人骗得了谁,也骗不过自己的心,而在他的心底,最后那点零星的希望早已熄灭了。
他阖了眼,放任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中。
***
似是有铁链碰撞的声音。身子跟着囚车晃了几晃,景洵的意识抗拒着苏醒。
“……把门打开。”
“你只照做,我自有分寸。”
是岩铮的声音。
景洵睁开眼,辨出近前儿有两个黑黢黢的人影,一人正费力解开绕着囚车门的铁索,带动囚车不住地晃动,另一人只静静地看着,像是随时会融进夜色中的一片阴影。
囚车的门被打开了。景洵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手脚却似有千钧重一般,实在动弹不得。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自会唤你。”
开锁的那人弓着腰点了点头,转身走掉了。
一阵头晕目眩,再回过神儿来,景洵发现自己的前襟被一只大手拽着,被迫坐起了身子,同时一只碗递到他嘴边,碗沿儿粗糙,划着他干裂的嘴唇。
“喝。”岩铮简练道。
景洵回不过神,楞楞地望着他。
“张嘴。”岩铮再次命令。他没了耐心,用力将碗底一抬,稀饭顺着景洵的下巴淌下去,却丝毫没有进到他嘴裏。
景洵哪还顾得上什么粥。三天以来,他的眼睛头一遭有了神采,目光凝在岩铮面上,挪也挪不开,心中更是千言万语乱作一团,不知先从哪句说起才好。若有力气抬手,他早就把这隔在自己和岩铮中间的碗打落到一旁去了,哪还有心思吃饭呢?
“喝下去!”岩铮低吼,手猛地一抖,碗裏的粥又洒出来一些。
景洵不禁往后躲了一躲。他觉出颈上黏腻,这才想到自己遍身污秽,如今又洒上了这么多粥饭,若不是有夜色掩饰,怕是要让岩铮作呕了。
可这个举动已经让对方彻底没了耐心。
尉迟岩铮扯住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揪出囚车来。景洵的腿打着绊,身子轻得好似一片枯叶,任他拖拽。岩铮将他甩倒在地,把剩下半碗稀饭全泼在了他的脸上。
“岩铮,岩铮……你别生气!”不开口还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竟能哑到这地步,景洵歪在地上,拿袖子胡乱抹抹脸。嗓子眼裏疼得厉害,好似有把刀在划,可他已顾不得了,“你来找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肯原谅我了?”见男人忽地背过身去,唬得景洵以为他要走,忙扑上前去扯住了他的衣摆,“岩铮!……咳咳……三年了,你心裏若还是恨得厉害,便打我吧,骂我吧,就是……咳……别丢下我不管,也别,别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