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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一语成谶。

岩铮瘫倒在床,心裏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一直往下坠,离了他的身体,再也找不回来了。

***

其实,岩铮从阿武口中得知景洵的死讯后,初时也无甚感觉。

没有家仇已了的畅快,没有感怀过往的痛惜,只有一片空旷的茫然。在他看来,自己的这种反应,是因为不在乎。

他想,这些年他原本便甚少想起景洵,既然人已经没了,兴许要不了多久,他怕是连这个人的脸也记不得了吧。可日子一天两天地过去,他才觉出自己的大错特错来——景洵不仅没有从他的脑海中淡出,反而日渐鲜活起来。好似他的死,惊扰了岩铮沈睡三年之久的记忆,一发不可收拾。

翻衣柜的时候,一件衣裳死活也找不到,末了他才想起是景洵离开那日穿走了的。上了沙场,他前所未有地失了神,脑子裏总是猜着,究竟会是哪一个人、哪一把刀斩去了景洵的头颅,那时的景洵,可曾害怕,可曾后悔?练剑的时候,他似乎仍能感到景洵投註在他背上的目光,艷羡又佩服,正如少年时一样。那时他幼稚得很,勤练武功也不过是为了得到这一抹註视而已。甚至听到外面搭戏臺唱曲子,他也会想起这戏词某年某月,曾在哪儿同景洵一道听过,连景洵那时带笑的模样他都记得清楚。

他不是快将景洵忘了,相反,他什么都记得。过往有关景洵的一切,甚至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和神情,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为何会如此,岩铮却不明白。

那日在战场上,他并未等到景洵到来就昏了过去,对阿武烧纸时所说的那些事一点印象也无,所以怎么听都像隔着一段距离,跟发生别人身上一样,透着一股子不真实。

那几日形势如此危急,他尚且自顾不暇,景洵却还要纠缠不清,在一边添乱子。所以,他干脆一面也不相见,撂下狠话赶他走。可是……景洵为何又突然返回来了呢?之后为救他,景洵竟死了?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连一句话,一缕头发,一片衣裳都没留下,就这么消失了吗?可景洵若是还活着,为何不来找他呢?他不是赶也赶不走,甩也甩不掉的吗?

渐渐的,岩铮也拿不准自己究竟是不在乎,还是只是不相信。可自他那日毒发,找回了景洵救他性命的那段记忆起,便由不得他不相信了。他愈发深刻的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不知为什么,从那天开始,每次寒毒发作他都会做同样的梦,而那梦中的心境,一次较着一次的痛,而越是痛,他体内的毒便越是难以抑制,丝毫不见好转。

为什么会痛?为什么景洵明明不在了,却又成了无处不在?他毫无头绪,觉得自己定是着了景洵的魔。

中秋那日他偶然回想起景洵,竟是因为块月饼。

同岩铮一样,景洵平日裏也不怎么爱吃甜,可对月饼却是青眼有加。他后来才知道,景洵不是喜食月饼,而是格外爱过这中秋节。他不明白,为何一个举目无亲,连家都没有的人,会如此喜欢过团圆节。

少年时,每逢中秋,合家都是要去寺裏上香的。

那日观音殿上,烟缕成织,絪絪缊缊。景洵跪于身侧的芦花垫上,拈着香,语气甚为肃重:弟子景洵,一心敬礼观世音菩萨。语罢叩了叩首,随后眼睛阖起来,不知发的什么愿。

待他上完香,岩铮耐不住好奇道:你跟菩萨求了些什么?

晨光清明,自景洵肩背上铺泻而下,淡淡漾出一圈令人恍惚的色泽。他不答话,只侧首对着岩铮笑。

他想说什么,似乎都映到眼睛裏了,只待岩铮去读;岩铮心魂一恍,谜底在唇间绕了一圈,又杳无踪迹了。

竟是似语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14

转眼入了冬,风渐渐的有些刺骨了。按理过了这么些日子,岩铮的寒毒也该好了五成,可边城失守,军情告急,他整日裏公务缠身,再加上这天气阴冷,毒伤反倒愈发厉害起来。

更何况,他心头上还缠着那么个人。

一日阿武伺候他喝药,他心中烦躁,喝了两口便把碗丢开了。被阿武劝得厌了,禁不住道:“没一点用处,喝它做什么?倒不比死了清凈!”

阿武最怕他发火,不敢再劝,只捧着碗在桌边站着。

岩铮伏案写了几笔,余光见他木雕似的动也不动,也不说话,正待开口赶他走,忽听他前言不搭后语,楞楞地问道:“尉迟大人,什么是‘言一’?”

一滴墨啪地点在纸上,刺目至极。岩铮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把这纸团成球,狠丢到阿武脸上:“滚!”

阿武满腹委屈,一脚刚跨出门边,又被拽了回来。

岩铮夺过他手裏的碗,几口喝了个干凈,又把空碗重新塞给他,这才把他推出去,当着他的面儿闭了门。

在屋裏独自站了会儿,这字却是写不下去了。岩铮踱到窗边,也不顾身上穿得单薄,抬手推开了窗。窗外初雪莹莹,萧然而落。

景洵,表字言一,是十五岁那年老师给拟的。

言一,言一。岩铮心情好的时候,便会这样唤他。若听皇甫明叫他言一,景洵常是莞尔一笑;可若是岩铮如此叫他,这微笑裏便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怯和羞窘,似是有些受宠若惊。岩铮看得分明,颇有几分志得意满。

如今他每每毒发都会忆起景洵,也难怪阿武听了他的胡话,对“言一”二字心生好奇。

这一出神,不知又过了多久,只见地面渐渐蒙上了一层白色。扶在窗棂上的手指麻木了,不经意间,寒意彻骨,似是又有了几分寒毒发作的苗头。岩铮将手指收进掌心裏,半天也暖不过来。

他不禁对自己感到恼火:景洵,景洵,又是景洵。对于自己无法掌控的事,他向来深痛恶绝。当初景洵搅得他心烦意乱,竟连师将军都能看出来,这简直是耻辱。而师将军最后那一席话,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当年的事,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吗?

岩铮甩甩头,将杂乱的思绪自脑海中挥去。不论如何,那些陈年往事,都已经过去了。师将军说得对,此时大敌当前,他不该再想起景洵。

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转身回到桌边,斟了一杯茶,又走到窗前,扬手洒了出去。茶水淅淅沥沥,在雪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黑痕,似是扯裂白绢的刀刃。

“景洵,这杯茶祭你,往后再不要……”岩铮狠咬住下唇,却是欲言又止。

往后再不要纠缠我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他竟说不出口。他本不信这世上有鬼神,可……如果景洵当真泉下有知,如果他当真听得到,也依言照办了呢?岩铮清楚,除了当年甩开他的手为九皇子求情那次,景洵是从不敢忤逆他的。

再度尘封起有关景洵的所有记忆,梦中不再出现他的脸,割断生命中有关这个人的一切……看上去如此轻易的事,自己究竟在迟疑什么,究竟在怕什么?

又不知过了多久,岩铮的手脚俱已没了知觉,头脑亦不大清醒了。明知这是毒性发作的征兆,他却懒得理会,仍望着落雪出神。

一阵风拂过,白雪扬扬洒洒,扑到他的眼帘上,湿凉之中视线一片模糊。青枝寒栈之上,琼花尽处,一个人的轮廓若隐若现,似是由风雪堆塑成的。

岩铮视野晃动,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是景洵。

原本每次毒发,梦中都是景洵,他也早习以为常了,可此时此刻,竟连梦中的雪也化作了景洵的模样……岩铮连连嘆气,不禁嘲笑自己的疯魔。

可这梦境尚未结束——懵懵怔怔地,只见景洵面目模糊,似笑非笑,披云踏雪而来。

前一刻,岩铮还想着一杯薄茶将他逐出自己的心魂,可一见到这一幕,登时便又将那决心抛诸脑后了。于是他咬了咬牙,顾不得身上恶寒,伸了手臂去接景洵。

一时间如烟入抱,似影投怀,可为何这人抱到怀裏,竟是如此鲜活温热,让他舍不得松手……

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是躺在了床上。

岩铮强撑开眼,自己的手心裏紧攥着一只手,似冰裏包着一团火一般。景洵正坐在床边,俯身望着他。

一时间,他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忘了自己尚在梦中,心裏快活得想大叫,却又酸涩得想大哭一场,“言一,你回来了……”

景洵点了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鬓发,还问他道:“岩铮,你好些了吗?”

这场幻觉太过真实,让他心生恐惧,患得患失。他睁大眼睛,一眨也不敢眨,手死死掐住景洵的手,一刻也不敢松懈,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怕。他只知道,他定要把眼前的人留下来,但他不懂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行。他头一遭感到如此无助。

又听到景洵叫了他一声,他的双眼便顿时有些发烫,“言一……景洵,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走!”

原本他站都站不住,此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挣坐起来,手臂发了死力搂住景洵的腰,翻身将他拖入床裏。这梦真实异常,身下人的脊背撞在床板上,岩铮竟还听到一声闷响。

景洵似乎吓了一跳,张了嘴想说什么,可岩铮哪肯给他这个机会。他不管不顾地堵住景洵的嘴,饿虎扑食一般,用几乎令人发痛的力道吻着他,同时身子像扭股糖似的挤到他两腿之间,缠了个密不透风。

岩铮恍恍惚惚地想,既然是梦,那就什么顾忌也没有了,自己既是着了景洵的魔,干脆便任着性子疯一回吧。

……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意识已然碎成无数片,直知道顺从最原始的渴求,不住地侵犯着身下之人的身体。渐渐的,空气中似是有血腥味蔓延,他也无暇顾及,只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在说着什么,说了好多好多。

他一会儿叫着景洵,一会儿叫着言一,有时斥责地怒吼,有时则苦涩地哀求。他时而叫对方滚开,不要再纠缠自己,时而却又大叫着不许他走,要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恨意涌上来时,他啃咬着对方的颈项肩头,印下血红的印子,还拿手扳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迎合,指尖都恨不得抠进他的皮肉裏;可不多时,困顿与迷茫又包围了他,他委屈难过至极,便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肩上,轻柔地吻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意乱情迷,语无伦次。

岩铮在最后一遍遍地问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又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而身下的人,除了极力压抑的痛苦呻吟,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只是拿一双红肿的眼睛,绝望,祈求又怜悯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我已懂得了省略号的重要性t-t

官爷,不要再锁我了好不好tat

15

傍晚,阿武端了晚饭进来,岩铮才被吵醒。

寒毒的病痛似乎已然过去,他慢慢从床上坐起,竟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衾被滑落,但见自己衣衫齐整,再看床畔,也是空荡荡的,绝无第二个人的痕迹。

果然,又不是第一次了,那只是一场混乱的梦罢了,除了有些过于真实外,同以往无异。只是这次不知为什么,醒来后的失落感更重一些……

岩铮揉了揉额角,定了定神,这才翻身下了床。恹恹地行至桌边,扫了眼饭菜,却丝毫提不起胃口。

阿武被冻得脸蛋通红,一见他便笑了,活像个熟苹果。岩铮也不理会,拿水湃了湃脸,又开了窗子看起雪来。不多时,阿武第二次端了饭菜进来,撂下盘子便上前掩上了窗扇,把郎中的嘱咐翻来覆去地说。

岩铮待要回嘴,皱了皱鼻子,却道:“随便吃些便罢了,好好的,炖这鸡汤做什么?”

阿武嘿嘿直乐:“今儿这日子,把世上所有的好酒好菜拿来都嫌不够,还配不上这红枣乌鸡?”

岩铮蹙起眉头,正待再问,屋门一开,却有一人收了纸伞,迈过门限进来了。

四目相接,他脑海中登时一片空白,不由得撤了一步,手肘抵在窗沿上,这才稳住身体。转头再看阿武的笑脸,再想到之前的那场“春梦”……

那哪是什么梦……那,那根本就不是一场梦!他现下可是清醒得很,这人活生生的,就在他眼前站着呢!那他之前说的那些荒唐话,做的那些荒唐事,岂不是全被……

“岩铮,我进来的时候,窗户大开着,你却倒在地上,我……”景洵一时语塞,只垂眼望着自己的鞋尖儿,“你中了这寒露散,最怕受寒,往后可别再这么糟践自己……”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景洵的话,他的脸歪向一侧,片刻便浮起几道指印。岩铮掌心麻木,激荡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冲撞得胸口生疼。

“好大的能耐!消失了这么些日子,谁都当是你死了!”

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别的什么,岩铮眼眶已是赤红。所幸景洵早已一弯膝头跪在了地上,垂着脑袋并未察觉。

阿武在一边看着,又忧又怕,又有几分疑惑——今日他被主子赶出门后,便去找邹郎中取药。打城边经过的时候,恰巧遇上景洵被守城门的官兵拦下盘问。

在认出景洵的一瞬间,他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随后转念一想,那日景大哥虽只身犯险,却也不是不能绝境逢生的,倒是他这个乌鸦嘴,木头脑袋,一心只当景大哥脱不了身了,竟还烧纸钱哭他来着哩!现在想来,真真荒唐讨打!

当下他又是惭愧又是开心,忙不迭迎上去与景洵相认,又一齐回了家来。路上问景大哥这么多月都去了哪裏,为何不早些回来,景大哥也不回答,反问起主子的事来。阿武便将岩铮中毒等事一一讲给了他。

到家后阿武见房门紧闭,怕主子还在气头上,便躲进了厨房,让景大哥自个儿进屋去了。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景大哥又掩了房门出来,说主子倦了,刚睡下,要他别去搅扰。

之后他便和景大哥一处熬药做饭,眼见着天擦了黑,就端了晚饭进来……可眼下主子的口气,分明像是才知道景大哥还活着,岂不奇怪?

那边岩铮又道:“死了我倒能念着些你的好,你却又回来做什么?”

听主子这么说,阿武心裏都堵得慌。他赶忙上前去扶跪在地上的人:“尉迟大人说的都是违心话!景大哥,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么些时日裏,尉迟大人他……”

“这有你什么事?”岩铮狠剜了他一眼,吓得他噤了声,脖子也缩起来。

景洵仍未起身,只拍了拍少年的手,低声道:“药还在竈上,你快去看看罢。”阿武只得应了,哭丧着脸出了门。

待阿武出去,景洵对着身前的男人磕了个头,道:“岩铮,身体要紧,你万万不要动气。我本也没想着回来,这几天把事情都了结了,便立即离开……再不回来了。”

听了他的话,岩铮身子一沈,坐在了桌边的木凳上,张了张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洵俯跪在他脚边,也不再吱声,屋内几可听到外面簌簌的落雪。

末了,岩铮问:“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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