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大柱便裹着一身清冽的晨露,踏出大杂院,匆匆往城郊的轧钢厂赶去。
一路踏着细碎晨光走到厂门口,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粗布工服,弯腰舀起石盆里的井水,劈头盖脸泼在身上。
早春的井水刺骨冰寒,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最后一丝睡意瞬间散尽,身上的尘土也被冲得干净,这才攥紧工牌,迈步走进热浪翻涌的车间。
刚推开厚重的木门,裹挟着铁屑与煤烟味的滚滚热气便扑面而来,烫得人脸颊发紧。
车间内蒸汽机轰鸣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烧得通红的铁锭在轧辊间不停翻滚,火星时不时四溅飞溅,落在工服上,烫出一个个细密的小洞。
李大柱走到自己的工位,在签到簿上重重按下指印,拿起磨得锃亮的铁钳,戴好磨破边缘的袖套,立刻投身到繁重的劳作中。
这家挂着钢铁厂名头的作坊,实则只做轧钢生计:将外地运来的铁锭反复碾压,制成薄铁皮专供城南罐头厂做包装,挣的全是一刀一锤的血汗钱。
这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一天劳作下来,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满身都是汗渍与铁屑,累得直不起腰。
他刚夹紧一块滚烫的铁锭,身旁工友便压低声音议论起来,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惊喜。
“你们听说没?咱们要涨工钱了!”
“真的假的?老板平日里抠得要命,能舍得给咱们加钱?”
“千真万确!工头昨儿去城里,跟各大商会、协会的人谈妥了,每月实打实涨半块银龙!”
李大柱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转头看向说话的老张,满眼不敢置信:“真要涨工钱?”
老张正费力地将烧红的铁锭放上蒸汽机锤,抽空抬头回道:“那还有假!当今陛下下了圣旨,专门让老板们和工人代表协商,给咱们底层劳工谋福利。”
“具体细则我也说不全,就知道往后每月多半块钱,加班也有额外加班费,再也不用白忙活了!”
这话入耳,李大柱瞬间瞪大双眼,握着铁钳的手微微发颤,心底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填满。
他是厂里的老工人,手艺娴熟,每月能挣六块银龙。
这笔钱在旁人眼里不算少,可他肩上担子千钧重:自己干着重体力活,每日必须沾点荤腥才能扛住劳作;儿子到了入学的年纪,学费、书本费样样都是开销。
六块银龙掰碎了花,日子依旧过得捉襟见肘,每次看着孩子想吃肉、想要一支钢笔的眼神,他心里便满是愧疚。
如今每月多涨半块钱,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家里的开销瞬间就能宽松些,不说顿顿有肉,至少每天能给读书的儿子加一个鸡蛋,手头也不用再紧巴巴地算计。
想到这里,李大柱浑身充满了力气,原本酸痛的胳膊仿佛轻快了许多,手上动作愈发麻利,眼底满是对日子的盼头。
熬到正午,蒸汽机暂时停转,终于到了饭点。
工人们放下手中活计,三三两两蹲在车间门口,掏出自带的粗粮窝头、咸菜疙瘩,草草解决午饭。
就在这时,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工厂老板,带着管事走进厂区,脸上挂着几分勉强的笑意,眼神却藏着肉疼与不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满心不情愿,只是迫于圣旨不得不从。
“都安静,我说两句!”老板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当今陛下圣明,恩泽天下,体恤诸位工人劳作辛苦,特意下旨调停劳资诸事。我身为大华商户,理应响应圣意,遵从皇命。”
“从下月起,全厂工人月薪统一上涨半块银龙,每日劳作定为十一个小时,每月休假四天,让大家好生歇息。”
说到最后,他依旧端着架子,把功劳尽数揽在自己与皇帝身上:“你们要感念陛下恩典,更要记着我的体恤,往后好好做工,不许偷懒耍滑!”
这番话,让不少朴实的工人纷纷跪地谢恩,感激涕零,口中不停称颂陛下圣明、老板仁厚,全然不知这份福利,是工人代表据理力争换来的。
李大柱心里透亮,却也跟着众人躬身道谢——不管缘由如何,工钱涨了、工时短了、假期多了,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往日总要忙到夜里八点才能收工,拖着疲惫的身躯摸黑回家,今日刚到七点,便到了下班时辰。
提前一小时下班,李大柱只觉得浑身轻松,脚步都变得轻快,没了往日的疲惫不堪。
路过街边肉铺,他咬咬牙,花两铜元买了一块带肉猪骨,又称了几斤水灵的萝卜,想着回家熬一锅热汤,给家人好好补补身子。
刚踏进大杂院,就见院子中央围满了人,院里七八户人家悉数到场,一个个伸着脖子窃窃私语,脸上满是看热闹的神色。
李大柱满心好奇,挤过人群一看,当即愣在原地。
隔壁王铁蛋的媳妇,与一个陌生中年男子被绳索捆着,双双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两人衣衫凌乱,垂着头,不敢看旁人一眼。
他拉过身边邻居低声打听,才弄清事情原委:今日工厂提前下班,王铁蛋早早归家,一推门竟撞见新婚半年的媳妇与人私通,意外撞破了这桩丑事。
王铁蛋站在一旁,气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叉着腰指着地上两人厉声怒骂,唾沫横飞。
“你这个贱货!不知廉耻的东西!老子每日在工厂累死累活,拼命赚钱养家,你竟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对得起我吗?”
怒骂间,他怒火攻心,狠狠一脚跺下,将地上两人踢翻在地,两人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王铁蛋红着眼还要再打,院里年纪最大、威望最高的夏老头连忙上前拦住,沉声劝道:“铁蛋,快住手!你如今占着理,真把人打伤了,到了官府反倒理亏,还要赔钱坐牢,得不偿失!”
“这事两条路,要么扭送官府按律法处置,要么让对方赔钱私了,你自己选。”
夏老头是街道任命的院落管事,每年只有一石米、五斤肉的微薄补贴,算不上官职,可院里水电代收、卫生清扫、邻里纠纷,全由他打理,为人公道,众人都信服他。
王铁蛋压下心头怒火,喘着粗气问道:“夏大爷,送官府是何章程?私了又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