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直白实在，没有半点本土官员的官话、套话，让在场商人一时有些不习惯。
但所有人都听得心头火热，这番保障，远比任何空话都受用。
包括赵玉城在内，商人们纷纷举杯响应，当场表达了投资建厂的决心。
没人知晓，眼前这位热情干练的市长，原本并非官场中人。
王岩本是皇家地产管事，专门帮皇帝打理私产，只因朝廷用人之际，被临时调任巴格达，成了代理市长。
毫无从政经验的他，也只能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接手这份差事。
宴席结束，送走一众商人，王岩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赶往巴格达将军府。
这里原本是奥斯曼时期，巴格达行省总督的官邸，如今成了大华驻军主将的府邸。
见到端坐主位的徐二雷，王岩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将军！”
“这是朝廷第三批邀请过来的商人，属下已经妥善接待完毕。”
“截止到今日，已有一百二十五名商人抵达巴格达，所有人投资意愿都十分强烈。”
“短短半个多月，商人们已经敲定投资计划，准备兴建十七家棉纺织厂，七家面粉厂，还有造纸厂、毛毯厂、糖厂等，大小工厂共计五六十家。”
“全部投产后，预计能招募本地工人三千余人。”
“不错！”
徐二雷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对王岩的工作十分满意。
“此事还要再接再厉，尤其要重点扶持棉纺织厂。”
“你回去转告那些商人，巴格达全境，后续至少要扩种百万亩棉田，原料供应绝对充足，让他们放心建厂、扩大规模。”
“对了！”
徐二雷忽然想起一事，沉声问道：“本地招工情况如何？”
“万万不能出现工厂建好，却招不到工人的局面。”
王岩连忙如实回话：“将军，城内的市民务工意愿十分踊跃，报名者众多。”
“只是城外的牧民、农民，大多不愿离开故土、牧场，进厂务工的积极性很低。”
“慢慢来，不急。”徐二雷语气平静，眼神却十分笃定。
“这世间，没有人会不喜欢实实在在的钱财，没有人能抵挡住安稳赚钱的诱惑。”
巴格达大力招揽商人投资建厂，从来不止是为了开发经济、充盈国库。
更深层次的目的，是彻底改造巴格达的社会结构。
一旦当地牧民、农民离开土地、牧场，进入工厂成为工人，便会被工业化彻底改造、同化。
他们会渐渐脱离部族的束缚，摆脱宗教长老、部族首领的控制，成为直接听命于大华的民众，此地的统治也会愈发稳固。
工业的力量，足以重塑整个社会结构。
这是大华立国二十余年，在无数属地实践过，且屡试不爽的真理。
……
暮色漫过县城低矮的屋檐，阿鱼扛着一身疲惫，从火柴厂走出来。
一整天守在机器旁，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指尖被火柴梗磨得微微发烫，后背也被汗水浸得透湿，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向自己租住的小屋。
刚到家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迎了上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还沾着山里的泥土，是同村的伙伴阿水。
“阿鱼，你可算回来了！”阿水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憨厚，嗓门亮堂堂的，“我等你好半天了，你什么时候回村里？”
阿鱼愣了一下，手里攥着的工厂工牌微微收紧。
他是在县城火柴厂打长工的，常年住在城里，极少回山里的村落；而阿水向来恋家，只在农忙时节才出山打短工，赚点零钱贴补家用，忙完便立马回山，从不多留。
“村子？”
这两个字入耳，阿鱼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大山深处部落的模样。
每逢祭祖时节，全族的人围着祖宗灵位跪拜，烟火缭绕；平日里青壮年结伴上山打猎，满载而归后，夜里燃起熊熊篝火，全村人围坐在一起，吃肉唱歌，踩着火光热闹地跳舞，山林间全是爽朗的笑声。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土记忆，温暖，又带着原始的烟火气。
可转念一想，村落里的日子，又满是难熬的窘迫。
没有干净的自来水，喝水要翻山去挑山泉，下雨时水里全是泥沙；没有像样的厕所，只能在山林里将就；顿顿都是粗粮野菜，难得吃上一碗白米饭、一块荤肉，身上穿的，也是自家纺的粗布衣裳，磨得皮肤生疼。
住的是简陋的木房、土坯房，每逢暴雨天气，屋顶漏雨、墙体摇晃，总担心房子会突然塌掉；打不到猎物的时候，全家都要饿肚子；夜里睡觉，还要提防山里四处游荡的虫蛇、野兽，从来睡不踏实。
而县城里的日子，全然不同。
有拧开就流的干净自来水，有干净整洁的厕所，顿顿能吃上雪白的米饭，偶尔还能攒钱买块肉解馋。
身上能穿上工厂织的精美布料，住的是遮风挡雨、安稳结实的砖瓦房，不用担惊受怕，每晚都能睡个安稳觉。
离开大山，不过短短三年时间，他早已经习惯了华人打理的县城生活，习惯了规律的做工、安稳的日子，再也回不去那个靠天吃饭、充满未知的山里了。
阿鱼轻轻耸了耸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释然。
“我回不去了。”他轻声说，语气格外坚定，“往后，也只有逢年过节、得空的时候，才能回去看看。”
“真是搞不懂你们一个个，到底着了什么魔，都拼了命想留在山外！”阿水撇了撇嘴，满脸不赞同，语气里带着山里人的执拗，“山外有什么好的？”
“咱们生来就是山里人，根在山里，一辈子都离不开那片山！”
这话戳中了两人之间无法言说的隔阂，阿鱼不知该如何辩解，也没法跟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阿水，讲清楚山外的安稳与希望。
他只能拍了拍阿水的肩膀，转身去街边的小铺子，打了两角散装米酒，买了一碟花生米，拉着阿水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陪着他喝了两杯。
酒尽碟空，两人再无话可说，阿鱼便挥手，告别了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阿水独自走在回临时住处的路上，晚风拂过，他摸了摸后脑勺，嘴里不停小声嘀咕着，满是不解。
“不就是山外吃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嘛，街上的女人多一点，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也多一点嘛……”
“这些东西，有啥了不起的，怎么能比得了咱们山里的自在？”
他低着头，踩着地上的光影，一步步走远，但越走，心里就越是不舍。
阿水忽然觉得，这县城，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住的房子不用担心漏雨。
“我老娘要是有华人的大夫伺候，怕不会那么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