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清的糟糕情绪,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他神色如常,除了晚上失眠得厉害。
亲昵抱着他入睡的明珠,成了唯一的心安。
只是半夜的时候,明珠从怀里滚了出去。
叙清微微皱眉,把人捞回来。
可不过一会,熟睡的娇妻不舒服地动了动,又翻身睡到了角落。
一片黑暗中,叙清紧紧抿着唇,脸色很难看。
他们成亲已有两三个月了,之前,他们都是相拥而眠的,明珠睡相不太好,晚上爱踢被子,可格外黏人,晚上定要枕着他胳膊才能睡着。
最后,叙清只是替明珠盖好被子,僵着手,没敢再把人抱回来,怕弄醒她。
这夜后,他发现明珠再也不抱着他睡了。
他睡在外侧,明珠挨着角落,中间,是一条很宽的隔阂。
八月的时候,赵亿的女儿快要满月,提前给大家发请帖。
赵亿拍着叙清的肩膀说:“叙老弟,到时候你可要带弟妹来!宇文先生的爱女,才貌双全,蕙质兰心,我娘子总念叨着要二闺女多见见。”
叙清顿了顿,点头应下。
他拿着请帖的手,却有些僵硬。
下值回府后,叙清把请帖放在书房,用膳时沉默着,不知如何向明珠开口。
恰好音枝拿了一沓拜帖进来,明珠看到,随口问了句:“都是什么邀约啊?”
于是音枝停下来,一一报备:“张家小姐请您明日过府品茶。”
张家小姐?
明珠记得这位与李、于二人关系也不错,想来定也请了她们,她不愿见那两个爱嚼舌根的,皱眉说:“人多聒噪得很,回绝了吧。”
叙清眼帘微抬,看到明珠一脸不耐,眸光微黯。
音枝应下,继续念下一份:“后日是蒙夫人孙儿周岁宴,请您和将军去吃酒。”
后日?
明珠皱着眉,后日叙清值守,难不成要特特休沐去一个不甚有来往的人家的周岁宴吗?她苦恼看向叙清:“咱们差人送礼,就不去了吧?”
叙清不动声色敛下眸中情绪,温声应:“好,都依你。”
其余的拜帖,也都大多拒了。
明珠似乎不太乐意出门。
叙清忍不住想:是不是上次在法源寺那件事,让她不开心了?还是,他不在的时候,有别的人在她耳边说闲话,让她丢了颜面,厌烦了,不愿再以“叙夫人”的身份出去见人,就连在府里,也不太喜欢和他亲近。
那份请帖放在书房,再没有拿出来。
赵亿家的满月酒是三日后,叙清提前两日委婉拒了,他送去贵重的礼物,说:这两日夫人身子不太爽利,下回吧。
赵亿夫妇遗憾极了。
偏偏,也就是满月酒的前一日,明珠从好友口中听说此事,惊讶不已,她没有收到请帖啊!
好友与赵夫人有来往,也惊讶:“叙将军与赵将军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怎么可能没收到请帖?”
明珠想了想,想起她那沉默的夫君。
好啊!他竟连同僚的酒席都不告诉她了!这才成亲多久!
明珠气气地来到书房,抱着胳膊,看着叙清不说话。
叙清心头一紧,倏的起身,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的肩膀,嗓音艰涩:“珠珠,怎么了?”
“哼!”明珠拿开他的手,别开脸。
叙清艰难地吞咽一下,生怕她开口就是和离。他试探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明珠不说话,在桌案上成堆的案牍找了找,果真找出一张请帖来,她举着请帖问他:“这是什么?”
叙清一顿,抿唇沉默了一会。
明珠更气了:“罢了罢了,想来我是没有这个资格同叙将军一起赴宴了。”说完她放下请帖,转身要走。
叙清下意识拉住她的手,急急道:“不是,我看你最近不太愿意出门,怕你为难就拒了。”
“嗯?”明珠皱眉看他。
叙清紧紧攥着她的手,低声说:“你拒了很多邀约。”
明珠不禁道:“她们都是些没意思的品茶赏花,白白耗费时间,怎么能与你相比?”
“你……”叙清眼中浮现一抹带着欣喜的诧异,他忽的道:“抱歉,我该提前与你说的。”
明珠不喜欢听他说抱歉,“我还以为你是嫌我麻烦才故意瞒我。”
“当然不是。”叙清上前一步将明珠揽进怀里,她没有抗拒他,他的手臂才微微用力,抱得更紧一些,柔声哄她,带着自责歉意。
明珠心软,顿时生不起气来。她闷闷说:“下次不许这样了,幸好我是今夜听说,明日还来得及去赴宴,不若闹了乌龙,叫你与同僚有了嫌隙,多不好啊?”
比起心上人,叙清根本不在意什么嫌隙。可听到她这样说,他心中压抑的窒闷,忽变成了浅浅的欢喜。
翌日夫妻二人携手来到赵府,夫唱妇随,赵亿别提多高兴了。
赴宴这大半日,叙清都有些神色紧绷,他很少离开明珠,总在担忧,今日人多嘴杂,再有哪个不懂事的惹她不开心。若是有,他定给个教训叫那人永远闭嘴!
他的心思太隐晦,谁都不知晓。
明珠可没少被赵夫人打趣:“叙将军可宝贝你,寸步不离的,难不成还有谁会抢他拜了堂的妻子不成?”
明珠羞得脸颊通红,说不出话。
诚然,外人眼中他们恩爱缠绵便是了。
当初那件小事,早就过去了,没人说闲话,反倒有不少夫人看着自个儿只晓得喝酒的丈夫泛酸的。大家伙还一起来问明珠有什么御夫之道。
这可更叫明珠犯难了,她哪里有啊?但总不好一口回绝了人家,只好绞尽脑汁想了几点,譬如送糕点送羹汤、温柔体贴却也要适当冷落之类。
一半都是胡诌。
谁料大家深信不疑,晚上宴席结束后,分手作别,一口一个“叙夫人改日再约。”
明珠笑着一一应下,其实心虚得很。
叙清看着旁人唤她叙夫人时她脸上的羞涩和甜蜜,忽觉这一两个月以来他们之间的“疏离”和“冷落”,全是他的错觉。
只是,夜晚,再一次从他怀里滚出去的明珠,残忍告诉他:不是错觉。
或许,白日那些才是假象,明珠已经不愿与他亲近不爱他了。
今日宴席上有一道熏腊肉,明珠食了很多,半夜口渴醒来,见到暗影里叙清铁青的脸庞,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她小心摸摸他的脸颊,“你,怎么还不睡呀?”
叙清僵着身子,温声问她:“怎么醒了?”
“口渴。”明珠坐起来。
叙清已点亮小几的灯盏,给她倒了凉茶过来。
明珠喝了几口,解了渴,困惑打量他,喃喃道:“难怪你近些日子黑眼圈重得很,原是失眠了。”
叙清避开她的目光,吹灭灯盏说:“睡吧。”
“哦。”明珠乖乖躺下,却没了睡意。
夜深人静的时候,有种催人吐露心声的魔力。
半响后,叙清忽问了句:“明珠,你是不是后悔了?”
明珠不解:“后悔什么?”
叙清的语气很低落:“……后悔嫁了我。”
“啊?”明珠愣住,“怎么这样问?我,我自是没有啊!”
于是叙清侧身看着她,视线微一偏,落在她们中间的隔阂上,眼神隐晦。
明珠反应慢了半拍,明白过来后既是心疼,又禁不住委屈:“如今都已是盛夏了,抱在一起好热的,你像个大火炉一样,暖烘烘的,你没有发觉吗?”
“热?”叙清的神情变得严肃。
“是呀。”明珠无辜极了,她支起身子靠过来亲亲他,嗓音软软的撒娇:“夫君这样好,我便是嫁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也断断不会后悔。”
见叙清抿唇未语,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明珠又亲亲他嘴角:“你真真是错怪我了,我宇文明珠对天发誓,今夜若有半句虚言,来生便再也——”
叙清忽然堵住了她的嘴:“别说,别说了,是我错了。”
他如释重负,又有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他的患得患失,一点也配不上明珠的一腔坦诚和真心。
她有什么心事,从来都是明言的。
这样没有猜忌和怀疑的情感,温柔诚挚,像极了夏夜漫天的星辰。
而他,因为年幼的缺失,或许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做到。想要什么,害怕什么,难以启齿。
这夜后,天气更热了。
可不论再怎么热,明珠都会下意识睡到叙清身边,或者是他的怀里,明明她的睡相那么差,清晨起身时,单薄的寝衣被汗湿透了,发丝也黏在雪白的颈上。她辰时沐浴一次,夜晚也沐浴。
叙清心疼的不行,也快恨死自己了。明珠笑盈盈地捧着他的脸说:“我也想让你开心顺遂啊,给你最好的,无论是什么,只要我能办得到。”
“而且,秋天快到了。”
“那就意味着冬天也不远了。”
“有这样暖烘烘的夫君,真好呀!”
叙清低声笑了起来,她的温柔和耐心,包容了他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