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安然溜走,下午刚上完一节课,她便收到tyz的消息——
「阿姨起午睡自己洗了床单,收拾好东西,说一会等你回来就要走了。」
「我没惹她生气啊。」
他附上一个特别懵然的emoji。
徐方亭也意外徐燕萍的速度,但她不是矫情的人,不会来虚与委蛇这一套,说走肯定不是期望挽留。
徐方亭一到颐光春城,便扎进客卧,那只显旧的行李箱和水桶整齐地靠在一起,跟这座城市许多外来务工者的行囊一样。
“怎么那么着急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徐燕萍清淡一笑:“我以前工友叫我了。”
“开工了?”
“一起找找。”
徐方亭狐疑:“真不是他们吗?”
谈韵之应该问题不大,谈礼同毛病堪忧而已。
“小孩很可爱,老头有点赖皮,儿子挺客气,”徐燕萍说,“但这不是我家啊。”
徐方亭绷着脸坐到她身旁,满腹委屈和伶仃,跟她第一次到这个家时一样。
谈嘉秧和谈韵之在客厅玩汽车,钟点阿姨在打扫卫生,谈礼同可能又就近跑楼下打牌了。
母女俩独占一间房,却好像跟在公共场所没什么区别。
徐燕萍起身拉过行李箱,出声提醒:“走吧。”
徐方亭只能帮她提水桶。
谈嘉秧忙着玩车,敷衍拜了一下,又回到他的轮子世界,连谈韵之想起身相送,都给拉了回去。
可能像上次叶阿姨回老家一样,他根本意识不到长久的分别。
徐方亭便让谈韵之陪小孩,自己送就行。
徐燕萍执意自己搭公车离开,不想看她来回跑。
“亭啊,”出到小区大门外的广场,徐燕萍略显忠告地问,“小王知道你跟小谈……的事吗?”
她沈默点头。
徐燕萍诧然一瞬:“噢,小王都知道啊?”
徐方亭说:“他们大学同一宿舍四年。”
“唉,亭啊,”徐燕萍难掩沧桑,“你看人家还能给你跑前跑后,那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
广场地板砖粗糙,行李箱轮子轰隆作响,她的胳膊都跟着震颤。
徐方亭莫名低头也看了眼轮子:“他跟我说过……”
“你拒绝了?”
“嗯。”
徐燕萍咋舌,失望写在脸上:“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小王多好啊。认识那么多年,人品信得过,离家又近,过年能两边跑。听妈一句话,选小王得了。难道你领了一个证还当真啊?”
“没有啊,”徐方亭冷淡地说,“肯定会领第二个的。”
徐燕萍还在强调:“你喜欢他不管用,要他喜欢你才行啊。”
“我当然知道!”
徐方亭略显烦躁,一口气把水桶提下四层矮梯。
徐燕萍从旁边斜坡拉箱子下来,和她一起等在公车站前。
“喜欢也分好多种,你看他把你丢在国内看小孩,当然要时不时对你好点,这样你才会更加对小孩好,”她语重心长,“就跟我当初把你哥交给舅舅舅妈一样啊,给点钱,逢年过节多问候,让人家心裏踏实,自己在外面也能少点牵挂。”
徐方亭直想顿脚:“我知道啊!我不是告诉你人家把我当高级保姆吗,我一直知道,清清楚楚!不用你提醒了!”
徐燕萍恨铁不成钢:“我看你们昨晚……”
“噢,你当他在配合我演戏好了。”
确实是她主动抱他的。
徐方亭掏出手机,往app上查公车抵达时间。
16分钟,还有得熬。
她不禁用手背印了印额角细汗。
公车站只有母女两人,徐燕萍便继续在车尾气中好言相劝:“你小时候都不跟块头比你大的男生玩,你怕被欺负,谈恋爱也是这样啊。有钱人明裏暗裏门路好多,我们穷人想象不到。天上不会掉大饼,像你仙姬坡那个做人家阿三阿四的阿姐,蹲牢都不知道为什么。哪天你要是被欺负了,妈都不知道要怎么帮你。”
徐方亭本来短暂拥有一个美好的深夜,现在已被无情搅碎。
徐燕萍说的每一样她都无法反驳,而且比在仙姬坡谈及时更显麻木。
“记住了,会小心的,”她闷声道,“我还是回去开车吧,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徐燕萍蹙眉扬声:“来回2个小时呢,这不是时间?你一年能见得到人几次。”
“……”
知女莫若母,徐方亭从裏到外给母亲琢磨透了,毫无抗辩余地,也没有破解方法。
让母亲眼睁睁看她走上“断头路”,她不知道谁更束手无措。
相安无事等了一会,徐燕萍的公车终于到站。
徐燕萍接过她手裏的水桶,最后说:“有空给我发点小孩的视频。”
她应过,还是帮抬着从宽敞的后门上公车:“你有空过来玩。”
“再说吧。”
徐燕萍在最近的空位坐下,匆忙朝她摆了摆手。
再下几站,估计乘客更多,不知道徐燕萍到站能不能挤下来。
想到徐燕萍和工友凑合的宿舍会比她当初的家政宿舍更差,她莫名想起谈韵之家对面那套房子。
等它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她第一件事一定是叫徐燕萍过来看一看。
到时候徐燕萍应该不会再说那三个字。
公车关门警报响起,徐方亭隔着车窗往裏看,但徐燕萍已经向售票员示意,并没发现她的註视。
户外酷热难耐,她便带着汗湿的额角转身上楼。
徐方亭的手刚触及指纹键,防盗门忽地从裏拉开,吓了她一跳。
门裏的人同样楞了楞,面色不佳。
“你老公发疯,快回去治治他!”谈礼同丢下荒诞的一句,不待她询问,便头也不回折向电梯间。
“……”
徐方亭呆楞了一会,进门、换鞋、洗手、换衣裤,然后在主卧找到她那位发疯的老公——当然是名义上的。
谈韵之给时差折磨,刚睡醒,撑着床沿坐在床边。
谈嘉秧独自在他背后玩耍,玩具车沿着他的脊梁骨上上下下。
“跟你爸吵架了?”
她随意坐到床尾,跟他隔着一个谈嘉秧,随手捡起一辆玩具车无聊地推动。
“没。”
他把谈嘉秧掀开,转了下身,斜靠床头正眼看着她。
徐方亭说:“他为什么说你发疯?”
“他发疯呗,”他解锁手机屏幕,拒绝姿态显而易见,“阿姨为什么那么着急回去?”
徐方亭黯然一瞬:“以前工友叫她了。”
“真不是讨厌我吗?”
“怎么会……”
谈韵之只能说:“有空让她多过来玩,谈嘉秧那么喜欢她。”
徐方亭应过:“你哪天走?”
“又赶我?”
之前他都会提前明确告诉她往返时间,这次回来除了担心谈嘉秧,不知道还藏着什么由头。
徐方亭斟酌道:“王一杭帮了不少忙,是不是要单独谢一下他?”
“……”
谈韵之没有立刻回答,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刚好停在谈嘉秧失联报道的页面,王一杭就在那张成功打拐的合照裏盯着他——哪怕隔着马赛克,原图的脸与表情早已刻进他的心裏,时刻提醒着他的缺位。
他只从谈礼同口中得知过程,完全没有出一丁点力:监控中的黑衣男子27岁,外省人,失业厂弟,有盗窃前科;嫌犯用一块巧克力骗谈嘉秧说找家人——他说的是妈妈,被谈嘉秧纠正成姨姨——嫌犯毫无计划,属于冲动作案,后来搭上老乡的货运面包车便到了隔壁市;谈嘉秧途中闹过,嫌犯说打屁股威胁,但坚称没有真的动手;嫌犯本打算拐卖到老家,偏远地区重男轻女,男孩“畅销而价高”。
目前该人已涉嫌拐卖儿童被依法刑事拘留。
胳膊挨了轻轻的一推,他收起手机,无奈道:“周五等他下班我找他。”
“我就、不去了吧?”
帕拉梅拉上的未遂之吻单是想起,她总会心慌,觉得辜负了一个好人。
“必须去。”谈韵之直视她道。
“……”
她没反应,继续玩车,被一只大手连车一起扣住。
谈韵之说:“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徐方亭没挣扎,默默盯了一会地板。
谈嘉秧在后头自言自语。
“你爸为什么说你发疯?”
她回视他,却被躲开了。
“别理他。”
她松开玩具车,想抽回自己的手,却给他使劲扣住,十指楔合,难舍难分。
她狠狠瞪他一眼。
“好吧,我说,”谈韵之妥协道,“我告诉他……我想休学回来陪你们。”
她楞了一下,趁他不备抽回手,轻轻往他脑袋来了一下。
“谈韵之你发什么疯!”
谈韵之夸张地嗷了一声,揉了揉没什么感觉的脑袋,煞有介事叫道:“头没肉,别打头!”
“不听话就打你屁股!”
谈嘉秧忽然在背后大叫一声,蹙眉努嘴,严正地盯着他。
徐方亭和谈韵之对视一眼,像忘记刚才话题,立刻拐弯——
“谁说的?”谈韵之问。
谈嘉秧便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叔叔说的。”
“叔叔打你了没有?”徐方亭紧张道。
“没有,”谈嘉秧说,“我要打你!”
他跪下来一拳捣在谈韵之侧臀,咬牙切齿,钻孔机一样“嗯——”地用力摁。
谈韵之装模作样呻.吟,逗得小孩咔咔大笑。他自然抬头,目光含笑寻找她的眼神,想要分享他们的快乐。
徐方亭眼看他要逃脱“制裁”,跳起来怒目而视:“谈韵之,你就是个疯子!你别再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