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置顶名字变成tyz54时,正好星期一,徐方亭从早到晚满课,只能从视频上慰问一下谈嘉秧。
没有大人在旁叮嘱,谈嘉秧跟人视频没多久便沈迷切换大小窗口,由其某一次发现小窗户可以绕屏幕一圈,他便爱上这个简单枯燥的小游戏。
徐方亭没能聊什么实质性的话题,问深一点谈嘉秧就叫“我不想说”,不到5分钟的通话匆忙结束。
他甚至没好奇为什么妈妈今晚没有出现。
tyz54的视频在晚上打来。
屏幕上的两个人面色沈重,没有以往即将调情那般欲言又止只会傻笑。
徐方亭没说跟谈嘉秧视频一事,那毕竟是一通再日常不过而毫无成效的对话。
“你说,可以找陪读老师吗?”tyz54问。
徐方亭楞了一下,谈嘉秧从幼儿园就可以独立上学,虽然磕磕绊绊,不太合群,好歹没惹出大岔子。
“你是指影子老师吗?”
他低沈应了一声。
这毕竟是一个“闭圈”裏的专有名词,越靠近越深陷,一旦绑定,似乎永远爬不出这个特殊的圈子。
“但是要向学校申请,”徐方亭说,“有充足理由才会批,随班伴读不计入总分,一般要证。”
tyz54给一本小小的绿色证件绊住了。
“我之前问过董颖慧的爸爸,”她说,“有证学校一般不会卡。”
但实践起来又是另一个问题。
老师就是教室的国王,统领一片权力下游的未成年学生,教室裏突然多了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像多了一只监视眼,多少令人不自在。
同班nt肯定会告诉家长,班裏有这样一个特殊学生的存在,说不定她们还得跟其他家长解释一通。
徐方亭也琢磨了一天,试探道:“要不这样,谈嘉秧现在每周去两次彩虹亭,可以改成让他放学吃了饭带作业过去,让老师辅导一下,总比一个人在家瞎玩好。然后我周末一天去彩虹亭也顺便看一下他,一天就让外公陪他,闲着就闲着吧,情绪比学习重要。”
tyz54没有立刻应允,沈思片刻道:“我看能不能找一个住家老师……”
她听过这类职业,顾名思义是住在家裏的老师,学历比保姆高,照顾孩子的生活起居,教导必要的常识和礼仪,说不好听点就是高级保姆。
跟她以前的角色差不多。
但是这个职业成就感低,提升空间不大,恐怕老师难以持久。
“等面试到合适的,你都回来了。”徐方亭提出更严峻的问题,一个合适的住家保姆从面试到磨合都要不少时间,更遑论要求更高的老师。
“……”
他坐在图书馆外的条凳上,还得穿两件衣服,不像她已经穿上短袖,手腕落在镜头外,往腿上一下一下地磕着烟盒。
徐方亭继续说:“说实在的,住家老师要不是特教,意义不大,一般老师哪懂孤独癥,顶多以为个性固执,脾气不好,还不如家长多上点心。”
大中午天空灰蒙蒙,图书馆前已经稀稀拉拉有人穿着淡蓝袍子拍毕业照。
他的id尾巴上还带着大几十的数字。
“影子老师我回国再考虑一下,”他说,“小学一个班学生是幼儿园的两倍,老师却只有一个,盯不来那么多人。小学也不像幼儿园玩玩就好,已经有学习任务和压力了。我怕他影响别人,会被排挤。”
“我看班群裏面也没有奇葩家长吧,孩子应该不至于太过分。”
徐方亭小学时候被叫过“傻子妹”,后来她用成绩和拳头摆平了这些长舌男生。
“不一定,”他依然不报乐观态度,“要是谈嘉秧真的太影响课堂,有损他们孩子的利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谈嘉秧刚上了一个月幼儿园,在大路上就被同班小朋友起哄:“谈嘉秧,你是小二班最调皮的小朋友。”
而在本地新闻裏,问题学生被家长联名劝退的新闻并非没有。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不可能主动开除学籍,家长和教育局压力双管齐下,最好的结果往往是转学。即便能说服原班家长,留下继续上学,这下排挤真是家校前后战线统一了。
徐方亭感受着一种超龄的焦虑,不知道那些不到20岁的年轻妈妈如何处理育儿矛盾。
“就先扛过这54天,等你回来还有一个暑假可以从长计议,好吗?”
tyz54态度飘忽,从头到尾不置可否,低头可能看了眼手裏的东西。
“你的卡还在用吧?”
“你不用给我打钱!”徐方亭警觉道,“就当我、感谢你给彩虹亭的建议和帮忙,行吗?”
“不行,”他终于干脆了一次,“两回事。”
“谈韵之,”她气鼓鼓道,“你真的好像要包养我!”
他淡淡笑着,有点落寞和自嘲:“小徐,我能说句心裏话吗?”
阳臺外的远处,好些人不约而同发出“啊”的声音,宿舍到点停电了,只有阳臺灯长明不止。
这成了一道无声催促,她要么长话短说,挂断睡觉,要么换个地方继续煲粥。
“听起来就不像好话。”
她嘀咕道,反手抄起塑料矮凳,开门出外面走廊尽头的小阳臺,只听他道——
“你跟我之间不可能达到绝对的aa。”
“……”
徐方亭拎着塑料凳站了一会,遥望霓虹中的夜色,有一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她那么努力挺直脊梁,却突然被告知:你再怎么踮脚,也不可能跟我一样高。
她在屏幕上的画像暗淡了。
“给你就拿着,我的还不是你的吗?”他还在说,或者说宣布,“行了,我知道你会说不是。说句欠扁的话,钱对我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但是你需要,彩虹亭需要资金,你需要以后的学费。我给你是不想某天你觉得我对你不好的时候,你为谈嘉秧忙前忙后,却什么也没拿到。”
没有了当初听他说“我养你”的激烈抗拒,她一筹莫展,或者说边边角角给腐蚀了。
“你这是用钱提前为以后的错误赎罪啊。”
“小徐,我也很为难……”他嘆气又委屈,“给你钱你觉得不合适,不给你我觉得不合适。就是这样混沌的状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明显递臺阶,甚至单膝下跪,抬手等着扶她下来。
徐方亭也不知是纵容还是妥协,蹙眉道:“那你也别一下子打7位数过来,吓死人,我都怕卡给抢了。”
“给你就拿着,”他重覆最能令自己舒适的一句话,“帮我管也行,自己花也行。你看谁家两口子天天算谁付哪顿饭的钱,多累。”
寒假的时候徐方亭就基本花他的钱,自己最多买些牛奶和水果。自从每月躺着也能有一笔租金进账,手上无大支出,她越来越能明白谈韵之对钱的态度——当然他操控的是更大的数量级。
她还没忘记贫穷时的窘迫,但已经离当初的心境越来越远。
“谁跟你两口子,”她坐下来冷笑道,“我离异。”
“三口。”
他却是真的松懈而笑,另一边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不小心把烟盒也带出镜了。
“又抽烟。”她托着下巴註视屏幕。
他将东西塞口袋,神色可以定义为做贼心虚。
“回国就戒。”
“爱戒不戒,”徐方亭白了一眼,“别熏到我。”
“我还要亲你。”
他的笑容有一些恶劣,那根点燃的烟似乎已经翘在唇边,她有些好奇他抽烟的模样,但又不想吸二手烟。
她唇角逸出一个轻蔑的音节,转移话题道:“谈嘉秧我帮你盯一下,你姐那边我其实不算熟,大概去不了。”
“让雨浓姐过去就好,”他说,“她现在也不合适见谈嘉秧。”
徐方亭轻轻一嘆:“暂时先这样吧。”
挂断视频,她似没从状态裏抽离,继续在阳臺闲坐一会。
然后手机便进了一条通知——
谈韵之转账52013。
「够了!」
她立刻回微信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