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在周三和周四举行毕业典礼,新校区的毕业生赶来老校区参加庆典,校园比往日热闹,随处可见穿毕业袍的身影。
徐方亭和钱熙程上完本学期最后一堂课,也加入到欢庆人群中。
606宿舍两位师姐都是外地人,没有家人前来陪同,她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娘家人。
西门口的水果店上了反季节的新货,甘蔗吊着一梳香蕉成套热销。
徐方亭拎了一套,钱熙程抱着两束百合,大包小包跟在琦琦和舍长后头。如果像琦琦说的送嫁,她们就是跟在新娘屁股后面的伴娘。
今日太阳跟徐方亭的脾气一样烈,琦琦和舍长反常地化了妆,拍一阵便要歇一阵补妆,徐方亭和钱熙程当真成了跟妆伴娘。
师兄们犯了邪气似的,一定要撩袍子露毛腿,冲着镜头故作妖娆。
琦琦和舍长转身翻白眼作呕,回转身时又是一副嬉皮笑脸。
徐方亭虽不是第一次参加毕业典礼,却比两年前那一回更投入。她没有小孩的牵绊,可以全心尽情享受。她在自己的学校,熟悉感令她安定,同时也多一分离别的微妙——明年她将成为主角,走上相同的路程。
这一晚徐方亭没有回颐光春城,也没见谈韵之,一整天和舍友们呆在一起。
谈韵之倒是在凌晨2点出现,从ktv接回4个半醉的女生,安全把人送回宿舍。
因有不少夜间离开的毕业生,宿舍管理较为宽松。宿舍院门口临时架设的快递亭已经停止收件,但今天的包裹还在整理装车,大包小包都是师姐们四年的宝贝。
琦琦和舍长都是下午的高铁,周四一早便迷迷糊糊起来收拾最后的行李。
早前已经处理掉一批,能卖的卖,卖不了的送人,送不了的只能当垃圾扔了。
行李比想象中的多,她们只能带背包和行李箱各一只,被铺一会从楼下快递点发走。
两人只好再精简一遍。
琦琦从行李箱挖出一盏hellokitty的臺灯,得有两本《现代汉语词典》的体积,确实占了不少空间。
她放到自己桌面,拍了拍猫头:“熙程,你要不要帮我收留它,当看书灯太暗,熄灯后找个东西还可以。我带不走了。你不要就帮我丢了吧。”
徐方亭拉出一截透明胶,准备帮舍长封纸箱。
“这不是那个师兄送给你的吗?”
“哎呀,”琦琦笑道,“都成了别人男朋友还师师什么兄。”
这臺灯确实是一个日语系的师兄毕业时“旧物处理”送给她的,在朋友圈刷到师兄谈恋爱那会,琦琦还破费请她们喝奶茶。
钱熙程拿起臺灯,裏面传出声响,她不禁摇了摇,叮叮咚咚的声音仿佛掉落什么零件。
琦琦道:“一直有那声音,但是不影响使用。喏,给你,这是充电线。”
“我觉得裏面是不是有东西。”钱熙程笃定说。
“我拿到那时候就这样了。”琦琦随意道。
徐方亭刚好用的十字螺丝刀戳封口胶,直接走过来:“拆开看看?”
“我觉得裏面一定有东西。”钱熙程重覆。
琦琦一时犹豫不已。
舍长助威道:“拆吧拆吧,你不是都打算扔掉了吗。看看裏面是神是鬼。”
“拆咯。”
徐方亭把底座翻过来,利索地拧开几颗螺丝,小心翼翼掀开底座。
其余三人都围了过来,琦琦最像长颈鹿,探头瞧着围栏裏的风景。
“哦靠!”舍长叫道,“熙程,你是什么透视眼,亭的千纸鹤裏面有字你知道,琦的灯裏面有东西你也知道!”
“哦,”钱熙程想了想,“可能我跟这些送礼的男生一样闷骚吧。”
徐方亭笑着把香烟大小的纸卷递给琦琦:“快看,肯定是情书。”
舍长附和道:“快看快看,是亭的浪漫,还是你的更动人。”
“好吧。”琦琦表情有些覆杂,拉开细小的蝴蝶结,展开巴掌大小的纸卷。
然后她楞了楞,神色大变,调转有字那面给她们看,像拿灵符似的,咆哮道:“我去!这谁看得懂啊!”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白纸黑字都是日文。
徐方亭哭笑不得。
钱熙程淡淡说:“这就是我透视不到的部分了。”
舍长是一个n2以上n1未满的无证水货,拈过纸片说:“我帮你看看。这裏是「琦ちゃん」,琦酱就是你名字的爱称,跟叫小孩子一样。然后——看不懂,业余跟专业的距离不是一般远——哦哦,这句话我看懂了,「私は君のことが大好きです」。”
“算啦,”琦琦轻轻夺过纸片,把它卷回原形塞回灯裏,自己上手拧回螺丝,“那么闷骚害羞,估计在一起也合不来。”
“也是……”舍长挠挠头道。
琦琦把臺灯塞回行李箱原处,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带回去吧,给大学留个纪念。”
宿舍气氛莫名低落,仿佛黄昏已经降临。
徐方亭努了努嘴,想起自己那份“闷骚的示爱”,若不是谈嘉秧无意把她和他拴在一起,恐怕谈韵之留学期间已经改向远航了。
琦琦和舍长收拾妥当,在宿舍门对面摆了手机支架录视频。
师姐们一手抱花,另一手一起扶着挂了一串香蕉的甘蔗,徐方亭和钱熙程站在两旁。四人冲着镜头,用掺水粤语齐声大喊——
“有蕉一日,掂过碌蔗,毕业快乐!”
徐方亭发现成长就是不断告别老朋友,认识新朋友的过程。
那年春节跟孟蝶匆忙一别,徐方亭已经很久没再见过她,微信也鲜有联系,只是在朋友圈刷到她女儿动态时会在评论区聊几句。孟蝶甚至不知道她经历过一段功能性的婚姻,只在她发合照时评论一句“真好”。
徐方亭不知道还能跟舍长和琦琦保持联系多久,但她很难不喜欢这样的别离,她们都自由奔向自己的未来,而不是像孟蝶一样被夫家“绑”走。
徐方亭送完师姐去高铁站,回榕庭居吃了晚饭又带谈嘉秧去医院覆查一遍。医生要再看血项对比,他免不了一顿鬼哭狼嚎。
谈韵之这天也没闲着,白天做了入职体检,下午匆忙补了点觉,倒比一天没合眼的徐方亭要精神。
谈嘉秧还得再吃3天药巩固,周二以来一句没提起妈妈。他大部分时间感情淡漠,表达感情会有些生硬和奇怪,难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工具人。
周五一早,徐方亭和谈韵之交代好家裏,便暂时放下日常负担,驱车前往海边度假村。
跟之前寒假去谈韵之那边不同,这次所去的地方不远,当地生活习惯不会大相径庭,虽然在度假,两人偶尔还是会有回归日常生活的紧迫感,另一方面也会越发珍惜这短暂的三天两夜。
谈韵之订的是别墅区的情侣房,一楼客厅,院子自带游泳池,二楼浴缸对着落地窗,方便一边泡澡一边看海。
私人海滩,游客较少,不会有下饺子的尴尬。
跟带谈嘉秧来时不同,徐方亭多了不少看风景的时间,还和谈韵之坐船海钓,虽然没钓回什么。本来天阴可能看不到日落,没想却能收获额外的惊喜。
谈嘉秧也放学回家,刚好能出现在谈韵之的手机上:“舅舅,你在哪裏?”
谈韵之往徐方亭那边靠,让夕阳落在两个人的脑袋间:“你看着这是哪裏?”
“这是海吗……”谈嘉秧略显迟疑,伸长脖子想看他们脑袋后面,“你为什么在海上?”
“我跟你姨姨在坐船,”谈韵之切换成后置摄像头,让夕阳完整入镜道,“你看这是什么?”
“太阳……”谈嘉秧犹豫转惊喜,叫道,“太阳!它下山了。”
镜头呈现标准的海上日落图,他以前在绘本上看过。
徐方亭问:“漂亮吗?”
“漂亮,它像一个橘子,橙色的橘子,我要吃——啊、唔!”
谈嘉秧张开嘴巴,凑近要一口吞掉夕阳。
徐方亭笑道:“甜的还是酸的?”
谈嘉秧正经道:“酸酸甜甜的。”
屏幕的一角出现谈礼同的脸,他在旁嘀咕了一句,海浪声嘈杂,冲掉了他怂恿的声音。
谈嘉秧便问:“舅舅,你们为什么不带我去坐船?”
谈韵之大言不惭地说:“等放假了我带你来,坐船出海钓鱼,好吗?”
“好……”谈嘉秧起先还犹疑,下一瞬亢进道,“我明天就放假了!”
谈韵之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给徐方亭笑着捣了捣胳膊,也禁不住暗笑。
“明天我先陪你姨姨玩,下次陪你,好不好?”
“好……”谈嘉秧很容易给收买了,“我要转你们!”
他忽然手动转着手机,一张笑脸在屏幕裏180°卡顿翻转。
他嘿嘿道:“舅舅,你们倒过来了。”
谈韵之无奈一笑,转头跟徐方亭说:“我要晕了。”
谈嘉秧窃窃发笑,转瞬人便消失在屏幕上,天花板映了进来。
“我要转晕你们!”
他应该把手机放到餐桌上,天花板开始丝滑旋转,速度比饭桌的转盘还快。
他嘻嘻发笑:“舅舅,你们晕了吗!”
“准备晕。”谈韵之笑着挪开眼,免得当真晕船。
屏幕裏的天花板越来越慢,忽地剧烈抖动一下,黑了。
“哎呀,掉地上了。”谈嘉秧遗憾地道。
谈礼同懒散警告道:“小心点拿啊,摔烂了我就没手机用了。”
谈韵之便笑着跟谈嘉秧再见,不管几岁,谈嘉秧只要听到这条指令,就会变成巴普洛夫的谈嘉秧,立刻戳下醒目的挂机键。
徐方亭和谈韵之下船后去吃了海鲜,身上都是生猛的咸腥味,便回别墅冲凉。
刚吃饱没有剧烈运动的念头,两人打算出门闲逛消消食。
没想到蚊子多也就算了,半路竟然飘起小雨,她们不得不原路折返。
8点钟远没到睡觉时间,徐方亭便盘腿坐在客厅的罗汉床上,隔着落地窗看细雨打泳池。
院子裏开了地灯,水面坑坑洼洼,泳池像一块装在蓝色器皿裏面的冰粉,给雨水划成无数碎块。
“希望明天停雨。”她额头抵着窗玻璃说。
谈韵之歪在靠枕上,长腿支出床沿外,凉凉道:“雨季难说。”
“乌鸦嘴。”徐方亭转头瞪他一眼道。
“实事求是。”谈韵之笑着搭上她的膝盖,有意无意摩挲。
床上小桌子摆着赠送的船型果篮和气泡酒,但徐方亭食欲寥寥。
“我们要不玩小游戏吧。”
谈韵之欠身掏出手机:“什么小游戏?”
她倾身按住他的手腕:“不是手机游戏,就是最传统的小游戏,幼儿园小朋友也会玩。”
徐方亭给他演示游戏规则:节奏是拍桌、击掌,然后轮流往外比出左右手的拇指,在比拇指阶段轮流叫出特定词库的词,比如动物园裏面的动物,或者菜园裏面的蔬菜,接不上那个人就输了。
谈韵之蹬了拖鞋坐直身,跟她一样盘腿道:“菜市场我都没进过多少回,我怎么玩得过你。”
徐方亭说:“你选一个词库。”
“电子产品。”他毫不迟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