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六点,办公室的老师陆陆续续离开,两个融教班的主班老师犹在扑案忙活。
徐方亭和姗姗也挤在同一张办公桌上写实习记事,眼神偶然撞上,便开始挤眉弄眼。
写完了吗?
姗姗探头瞄了一眼徐方亭密密麻麻的本子,无声发问。
没东西写了。
徐方亭将本子稍推过去让她看得明白,同样用哑语作答。
什么时候可以走?
姗姗用两个手指在桌上走往门口方向。
不知道。
徐方亭乜斜眼示意主班老师的背影,她们相当于直属领导。
姗姗挤出一个苦笑,点亮桌面的手机屏幕看时间。
门口飘过欢声笑语,她们不约而同张望,数学科组的同学们已经畅然离开了。
徐方亭再扫一眼另一角落的钱熙程,她也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暂离校园,初入职场,她们还摸不透潜规则,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徐方亭的主班老师似也给门外的欢声提醒,回头朝她们两只小鹌鹑笑道:“你们没事就回去吃饭吧,要是等我们你们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不用等,到点忙完就可以走。”
徐方亭和姗姗相视一笑,如释重负起身,一前一后说了“老师再见”,恭敬如同在校。
钱熙程也跟她的班主任轻声道别,同她们一块离开语文科办公室。
学校食堂只有中午开餐,早餐和晚餐她们得自行解决,实习补贴每个月不到2000块。
“吃什么好?”姗姗掏出手机翻看外卖app,刚才不知道几时下班,不敢提前点外卖。
这片商区消费水平比师大附近稍高,对于她们就同旅游和日常的差距,每一顿都有些肉疼。
徐方亭刷到tyz的消息,给她们指了榕庭居附近的街店,然后说:“我有点事,今晚你们吃吧。”
“911。”钱熙程不知在叫人还是提醒,笑意充满揶揄。
姗姗循着钱熙程的目光远望,勾着她的臂弯自成联盟,无形将徐方亭孤立。
“我们吃自己的,嘻嘻。”
谈韵之站在校门外,朝她们扬了扬手。他外表出众而张扬,走哪都是红灯般令人驻足的存在。上班行头未更换,衬衫和西裤让他显得比她们成熟几分,莫名像来接放学的兄长一般。
“我走了。”徐方亭低声跟同伴道别,快步走到谈韵之身边。
两对人拐上相反的方向,只不过徐方亭这对显得没那般亲昵,肩膀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徐方亭不用问目的,也知谈韵之要去榕庭居和颐光春城之间的商厦。
“实习还习惯吗?”谈韵之看她一眼,主动开口。
“还成,就那样,管12个小谈嘉秧的感觉。”
徐方亭如实道,特教需要无限耐心和因材施教,本质上跟当初当谈嘉秧的保姆没有区别,现在甚至更累,成就感更低。
“管一群猴子的感觉吧?”
“养不熟的猴子。”
路上电瓶车偶尔闪过,谈韵之及时将她揽向路边,又不着痕迹松开手。
她有点纳闷他为何不骑他的小牛牛,才走一小段路,后颈隐隐发热。
她应当继续话题,询问他下午来校所为何事,但谈嘉秧的事可以延迟到饭桌再议,另一件却不可以。
“你……”她略为谨慎道,“手术之后还好吧?”
“没感觉了,”谈韵之望着前方,微妙一笑,“我跟老谈也玩完了。”
徐方亭讶然望向他。
谈韵之兀自点头:“这么多年就这样过来,不可能再有改善。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插手我的事。”
徐方亭说不清这是否算承诺,但彼此冷静的这一个月,谈礼同似也成为一个无关痛痒的路人甲;可一旦重新热络,烦恼也一并而来。
两人一起进了粤菜餐厅,点好单,徐方亭的解疑得以推进。
“下午怎么突然来学校?”
谈韵之双手交握,小臂搭在桌沿,最先落进徐方亭眼裏的却是那条未见坠子的项链,给他的职业打扮增添一份神秘气质。
他的两根拇指往外张了张,谈韵之不由轻嘆:“谈嘉秧班主任建议带他去做一个感统方面的评估……”
徐方亭手中茶水端至半路,僵在半空。
孤独癥也算感统失调的一种,而且是最严重的形式。班主任不知道是在委婉还是笼统。
“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最近班上排练校运会开幕式的团体操,他不太配合,”谈韵之说,“班主任批评他还发脾气推人,觉得他控制情绪的能力比同龄人差,一般这个阶段的小孩,无论大人说的是对是错,都会先遵守规则。”
班主任的原话更为语重心长,她说:“谈嘉秧舅舅,我最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给您说这件事。因为我也是为人母,加上作为老师的职责和为嘉秧健康成长考虑,我还是决定跟你说。综合嘉秧在校的表现,我发现他在自我情绪控制和融入集体方面确实要比其他孩子要弱一些,还有不能根据老师的情绪、面部表情等进行判断并控制自己的行为,所以我建议您看需不需要在感统方面去做一个测评,这是我个人的建议。”
谈韵之仿佛当场被判了死刑。
徐方亭曾提过,师范生一般都会学到孤独癥的分支,只不过看个人研究深浅,加上沁南市为推广融合教育,对普教加强过孤独癥的培训,所以老师的辨别能力比二三线城市的要敏锐。
徐方亭便问:“你打算直接跟她坦白,还是做评估?”
谈嘉秧在“闭圈”打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能力的提升比病征鉴定更为重要,好几年没再回医院也是不抱“摘帽”的幻想。
“我换所医院评估,约了周五市妇幼一个副主任的号,装作第一次看诊,看看医生怎么诊断,”谈韵之说,“然后把结果给老师。”
徐方亭默了默:“你是想万一能蒙混过关,就让他继续潜伏下去吗?”
谈韵之读出她的否定,却无法生气,心中只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惆怅。
“我总不能跟她说,其实我们一直都是,但就是没告诉你。”
她们一直让谈嘉秧假装nt,努力潜伏,享受作为一个正常儿童应有的待遇,以至很多时候在她们眼裏,asd标签失去特殊性,谈嘉秧只是固执的谈嘉秧,而不是一个有孤独癥谱系障碍的特殊儿童。
谈韵之两手压了压山根,闭眼怅然一嘆,放下手重新看着她:“隐藏了那么多年,真的好艰难啊,小徐。”
徐方亭默然垂眼点点头,此时恨不得饭桌消失,好能够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只有鞋尖在桌底下相依相抵。
“其实潜伏和坦白各有利弊,没有哪一种就是最好的。”
潜伏可以尽可能避免异样眼色,却带了动荡的隐患;坦白可以让影子老师介入,辅助社交,却也可能遭人质疑。
服务员端上点餐,菜色清淡如两人的感情,或许偶觉寡淡,细细品来却是自然而珍贵的鲜香。
饭后散步离开,徐方亭和谈韵之并肩而行,手背偶尔擦蹭,但谁也没有更进一步。沈甸甸的现实压在心头,她们少了几分谈论风月的激情。
行至分岔路口,左边是颐光春城,右边是榕庭居,徐方亭停下脚步,抿了抿唇问:“我想用外网查点资料,可以借用一下你家wifi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