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宴席已散，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撤去碗盏。
李渊屏退左右，自己坐在主位上若有所思，忽然见对面神情有些恍惚的窦氏，不由得叹了口气，劝道：“秀宁也算有个好归宿了，我看那陆先生对咱们客气有加，秀宁跟着他应当不会受苦，你就放心吧。”
窦氏回过神来，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这是高兴。”
她嘴上说着高兴，眼眶却微微泛红，语气有些怅然：“往后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好在也算是成仙了道的人了。我这当娘的，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渊心道，陆青衣什么时候说过成仙了？人家原话明明是“活个千八百年不成问题”，可没说什么成仙。
但他转念一想，能活千八百年，青春常驻，飞天遁地，这跟传说中的仙人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个说法罢了。
想到这里，他便也不再纠结这个，正准备顺着窦氏的话再宽慰几句，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侍女匆匆走了进来，正要禀报，见李渊也在，便低下头恭声道：“老爷，夫人，奴婢方才经过东院，看见师仙子往陆先生的客房方向去了。”
窦氏闻言，脸上那点怅然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霍地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李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急道：“你干什么去？”
“我去看看…”
李渊顿时头皮发麻，忙劝道：“夫人，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更何况是陆先生那种人物？他便是真有什么想法，也不是咱们能置喙的。”
“眼下一切都好，秀宁的事也定下来了，你千万不能这个时候去捣乱，万一惹人不痛快，岂不是自寻死路？”
窦氏被他说了一大通话，不由白了他一眼，嗔道：“什么自寻死路，说话可真难听！你当我是那种妒妇吗？我是去找女儿说说话，教教她，至于陆公子那边…他有本事是他的事，我去掺和什么？”
李渊闻言，想想也是。
自家夫人从来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女人，这些年后院也不曾闹出过什么争风吃醋的丑事，靠的也是窦氏。
他松了手，讪讪道：“那你早说。”
窦氏懒得理他，转身便出了正厅，脚步轻快，一路穿过月门，沿着回廊往西院走去。
还没走到李秀宁的院子，余光便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正从东院方向走出来，步伐轻盈而从容，正是师妃暄。
窦氏脚下微微一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师妃暄能这么快便从陆青衣那里出来，说明不可能真发生了什么。
而且师妃暄身为女子，既然主动去敲了陆青衣的门，出来时神色却不算轻松，八成是碰了什么软钉子。
窦氏对此再满意不过了，其实她并不在乎陆青衣和其他女子的关系，甚至还要劝自家女儿放宽心。
但怎么说呢，陆青衣自己要的客房，如果只是为了和尼姑私会，确实也会让人心头有些不自在，毕竟今天才和李秀宁定下来。
但现在嘛，她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美滋滋呀！
窦氏带着这份好心情，来到了女儿的院门前。
还没推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说笑声，正是独孤凤和李秀宁在斗嘴。
窦氏抿嘴一笑，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独孤凤一见是她，立刻把搭在扶手上的那条腿放了下来，脊背也挺直了几分，整个人从方才那副歪七扭八的样子硬生生拗回了正襟危坐。
她虽然性子豪爽不拘小节，但在长辈面前该有的规矩从不含糊。
窦氏目光一扫，将屋中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不减：“凤儿果然也在，婶婶还担心你已经走了呢。”
独孤凤闻言，顺势站起身：“婶婶见谅，我确实该走了，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说着便要走，窦氏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椅子上，柔声道：“别急着走呀，婶婶还有话跟你说呢。”
独孤凤只好坐下，抬眼望向窦氏。
窦氏在她身旁坐下，拉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凤儿，今天婶婶故意拖着你，让你在演武场耍了那么久的剑，你心里可别怪婶婶。”
独孤凤闻言，当即笑道：“婶婶说哪里话！我才没有怪您呢。”
她反握住窦氏的手，语气真诚，“今天给婶婶舞剑，我自己也开心得很，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穿着这身裙子碍手碍脚，但窦氏在旁边看得认真，时不时还真心实意地夸上几句。
比平时父亲独孤峰那种，板着脸还要硬挑毛病的态度强了不知多少倍。
窦氏听她这么说，心头更是感动，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凤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又体谅人，谁家娶了你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李秀宁在旁听着，忽然道：“娘，您别夸了，再夸某人可就不好意思了。”
独孤凤本来被窦氏夸得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可听李秀宁这么一说，她反倒不干了，笑嘻嘻道：“婶婶夸我两句，你就不乐意了？”
窦氏闻言，回过头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你这丫头，凤儿难得来一趟，我夸两句怎么了？”
李秀宁看看母亲，又看看独孤凤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却也不反驳。
独孤凤见她吃瘪，笑得更欢了，随即再次站起身：“婶婶，我真该走了，天色已晚，再不走我爹该派人来催了。”
窦氏却仍不放手，拉着她道：“急什么？我派人去告诉你爹，今晚就留在李府，跟秀宁一块睡。你们姐妹俩以后相处的时间怕是不多了，趁现在多说说话。”
独孤凤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想拒绝，毕竟这不是还没走吗？
只是没想到李秀宁抢先一步，语气悠悠道：“娘，您想错了，凤丫头呀…也未必不跟我一道走呢。”
窦氏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独孤凤，惊讶道：“凤儿，此话可当真？”
独孤凤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婶婶别听秀宁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李秀宁不紧不慢道：“我可没胡说，方才你明明说不讨厌，还说什么反正你也不在乎嫁给谁，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独孤凤顿时恼道：“李秀宁！你少断章取义！”
说着就要往外走，窦氏却一把将她拽住，软声细语地劝道：“别走别走，凤儿你坐下，有话好好说。”
她将独孤凤重新按回椅子上，又扭头瞪了李秀宁一眼，板起脸来教训道，“秀宁！你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女儿家的清誉是能随便说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