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
风扫落叶过,除却了一黑一白两抹近乎于定格的身影,只有那轰然倒地的紫鳞巨蛇尚有一丝生机。血污的腥臭引来不少食腐鸟兽,却又碍于对峙两人的强大气场而不敢轻易靠近,不得不在周围徘徊。
百裏逐笑御剑,在空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当楚四歌扬起脸来的时候,忽然忆起某个白日自天而降的一盏酒水,那时候,亦是这般动作:
她低头,他仰脸。
然而那时的他们能以微笑作为招呼,可是如今——仇家对视的目光往往可以毫不留情地激起劈裏啪啦一通乱响,气场直冲云天营造出千山鸟飞绝的浩瀚声势。
比如眼下这二位。
如果只是因为自己为夺剑使出的下流伎俩惹恼了那女人,楚四歌倒也不会心中如此不安。直觉告诉自己,一定有什么已经在百裏逐笑的心中扎下了根,或许,一旦发芽,便会风云变色,便会剑拔弩张。
无关仙与魔,无关那把剑,只是一些事和两个人的因果报应。
好像冥冥中就是知道会有那样的结局。
“那么后会无期,剩下的路你也知道怎么走,今天的事我先记下,早晚会十倍奉还与你!”封入剑鞘中的草芥剑周身散发着幽蓝的光泽,悬浮空中,百裏逐笑站立其上,瞇起了眼睛,“你若再敢来向我索剑,或是做出什么危害流川安宁之事,休怪我不留情面。”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她,却是以道别的形式。
不用再避忌修仙之人的身份,她很淡然地决定御剑而行,虽然这违背了不得随意在尘世使用术法的门规——然而眼下的状况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对手也不是个普通家伙。
不过,就这样放任一个从楚荒而来的魔族在尘世晃荡真的好么?
这样的迟疑仅仅是一瞬间便被人用几句话击溃:
“你要主动来亲我十次么?啊啊,这样的话在下倒是很乐意接受。”抱肩挑眉吐出毒话,再流畅不过的一系列动作,将眼前个头不过到自己胸口的少女用最快速度激怒的诀窍,楚四歌已经炉火纯青,“记得别再吃韭菜包子,我不喜欢。”
“……混账,谁会再做那样的事情!”
认输了认栽了认主归宗了。
根本吵不赢他——攥紧了拳头,百裏逐笑心底重重嘆了口气,终于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再也不想看见他,别说是个魔物,就算是凶星慧斗转世也任由他自生自灭或者叫别的修仙之人处理掉就好了——坚定了这样的决心之后,她咬着唇稳住了身形,催动了脚下的流光细剑,头也不回地往德州的方向飞去。
他苦笑:胸不大脾气却偏偏大的要命,这样的女人当真招惹不得。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终究化作了天边的一个小点,他才重新低下头来,黯然地望着陷入沈睡的巨蛇,“为什么即便知道会死,也不愿动手拔剑呢?有什么能比性命更重要么?”
“或许是不希望宗主大人看见那柄剑吧,每个人都有自己意外执着的事情呢……”
低沈却温柔的男声再一次响起,楚四歌循声侧过脸来,周身原本空旷的地方隐隐显现出一圈波动,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参杂在风中,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白皙的面孔宛若凝脂,精致的五官浑然天成,柔和得宛若天边皎洁的明月;柔顺的长发没有束起,一直垂到腰际,不是黑色,而是极深沈的墨绿;那人裹着一件黑色锦袍,领口却开得极大,露出看好的锁骨和双肩;脖颈之上扣着一弯铁质的饰品,后端被脑后的长发遮住;若不是平坦的胸部和空灵的男声,很容易将此人误认为一名女子。
“事情办得并不顺利呢,那女人到底还是往德州的方向去了,果然是修仙人么?”楚四歌淡淡地招呼了一声,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柔卿啊,似乎又有人将你误认为女子,若是让魔域的那群家伙知道,只怕要笑话你。”
男子清浅的眸子几欲沁出水雾,喃喃开口道歉,“对,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又没有做错什么。”
“是。对不起,宗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