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边际的黑暗。流转的时间。无尽的轮回。像极了她所说的无间地狱。
一个又一个十年,一次又一次地与死亡并肩,恨生命的漫长,却不愿熄灭那堆生命之火:三途河,忘川水,奈何桥,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景:
——这毒蛊倒也并非没有解药……只要汝听命于吾,前往流川,杀了流川侯,待吾将魔尊之位传与汝后,汝便可掌天下之舵!今日为吾所争,他日都是汝的东西,楚四歌,汝是在为自己而战!还有什么不甘愿么?
——天下何其大,凭我楚四歌一人之力,只怕……云家的势力便难以撼动,若要强取,无异于以卵击石;仙魔之间难得百年安宁,欲夺流川侯玉座之大计,请魔尊三思!
——喔?汝若这般想,吾并非不能理解,汝不念养育之恩,至少要爱惜自己身体,若是消失,便什么都没有了……
魔尊的话,无一不是噩梦。
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躺在床上的男子猛然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的陌生;汗湿的发紧紧贴在他脸侧,喘息不断从近乎没有血色的双唇中溢出。
指尖稍稍动了一动,楚四歌吃力撇开目光,唯有一模糊身影立在床边,似乎是在静候着他的苏醒。
“宗主大人……”喑哑的声音响起,身材高挑的男子在床边跪下,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宗主大人,宗主大人……对不起,柔卿没有能保护好您,让您受累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视线渐渐清晰,楚四歌在他的支撑下勉强支起身子,疼痛已经不再,想必是那血提子解了他体内的毒蛊。只是……感觉到身体微妙的变化,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冷眸在屋中扫视了一圈,却不见想见的家伙,脸色慢慢阴沈下来,“……这是哪裏?她人呢?”
“翟家村。这儿是百裏姑娘寻来的一处屋子,屋主是个孤身的老婆婆,空下几间房子让我们暂住,他们兄妹二人答应做些体力活儿算作是房钱。宗主若是问百裏姑娘的话,她就住对面的屋子,这个时候,怕是正在厨房裏帮忙。”
“翟家村溪流裏的瘴气之毒可有解?”
“不朽禅师已在两日前归来,带回了凝冰谷的灵药。瘴气之毒应再无大碍,各派修仙之人已经散去不少,祭秋的集市也筹备了起来,今日更是来了许多外地人,听百裏姑娘说,街上可是热闹呢……”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柔卿怯怯垂下了眼睛。
心稍稍放下一些,楚四歌阖眼,“柔卿,眼下是什么时候了?”
“您已经昏睡了四日了。”带着不安的眼神,唤作柔卿的男子声柔若水,精致五官笼着挥之不去的悲伤,“还有三日,便是初一……是无月之夜。宗主大人,百裏姑娘将血提子一事与我说了,可是,柔卿不知化解万毒之物究竟能解魔尊大人的毒蛊几分,柔卿只怕,只怕……对不起,宗主大人,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的,柔卿,不是你的错。”
抬起左手,楚四歌苦笑着揉了揉他的长发,“反噬之痛确实已经消失,可惜……右眼,右耳和右手……似乎都不能用了,啊啊,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开那个毒呢,就算是天下奇药也只能做到这般。若是‘令人起死回生的宝玉’当真存在就好了,可惜……那只是个传言罢了。”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像是为了证明一般,他稍稍抬了抬右肩,右手果然没有办法像以前那般活动自如。
柔卿的呼吸仿佛忽然间停滞住,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心痛,他扬起脸,颤抖地唤着眼前的男子,“宗,宗主大人……这么说的话,您的知感……还是,还是在一一消失么……若,若熬不过无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