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生气了,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再回避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因为无法解释,所以孤独着,没有人走近。
因为无法释然,所以自责着,没有人安慰。
因为无法看清楚前方的路,所以才迟疑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前行。
可是,被误认为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是黑狗妖精?论身段论气势论风度,英姿飒爽的异域男子实在不明白眼前的丫头片子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来。于是楚四歌狠狠皱起眉头,脸臭到快要散发出异味,眼中的戾气更重,“百裏逐笑,你这么说话太失礼了!”
“有,有么?”她低头略略一沈思,忽而又盯住了男子的眼睛,“你果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唤住她,双眸透出一股寒气,运了浑身的气势来诉说自己不可侵犯的底线,“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我不问你的事,你也莫要多问我的。不过是同一路旅人,何必知晓得太多,这样来做个约定可以么?”
抿了唇,百裏逐笑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词,只能点点头——她终归也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你……很厌恶妖魔异族么?”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两人间沈默了好半天,最后还是楚四歌先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他不想就这般僵持下去,那样会令人很难过。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才不会对妖魔产生厌恶感,因为我……我也……罢了,你觉得我怎样就怎样吧。”最终,她还是摆摆手,将后面的话全数咽回了肚子,她不善于解释,所以更多的时候还是宁可用拳头来解决一些麻烦事,“总之,我先前说自己讨厌你,绝不是因为怀疑你是黑狗精。”
“都说了我……不是……”
总之“黑狗精”这种叫法还真是叫人难以释怀。
百裏逐笑酝酿了半晌才开口,“对不起。”
楚四歌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松了一口气,百裏逐笑暗暗重新打量身边男人:他眼中戾气虽重,可浑身上下确实没有一丝妖魔之息,至少她无法感知到;二来如果不用仙家术法来试探,也不足以逼他是否会使奇门异术;只是凭借“来自楚荒”“外表妖孽”“追的上她的轻功”“浑身撒发出一种压迫感”这几条便推断他是异类,会不会有些武断?
这不禁叫她有些动摇了先前的判断,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当他露出那副表情的时候,自己居然感到由心底而升起的不安?
“等,等等,如果不是妖魔的话……难道你是仙……是,是哮天犬下凡?!”百裏逐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来:或许真的是自己想错了,但他好像也没有否认自己的异类身份嘛,至少,没有承认自己是个人类啊!
“餵,都说了和黑狗没有关系了!”
夜幕渐渐降临,随即侵袭而来的还有刺骨的寒意。
月亮只有一个浅浅的影子,湖中的倒影却在湖面漾起涟漪之后很快碎掉,然后又慢慢的,慢慢的重新变得完整。
不知看着那水中月亮的倒影碎了几个回合,百裏逐笑终于觉得自己险些要误了大事;与楚四歌这般一闹,耽误了竟有小半日,若再不赶路,恐怕就追不上不朽的脚程了。身边的陷入沈思的男子,狭长眸子一直凝望着泛着微波的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自己无心的一番话,真的戳到了那家伙的软肋:就像她自己,虽然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身材品头论足,可是发一通火也就算了,该怎样还是怎样;可是男人和女人不同,当男人在意一件事情或者有着一样禁忌的时候,底线一旦被触犯,就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侵犯他的人。
湖畔的草地有些潮湿,寒气很重。
她一身短衣,不由抱住了双肩;又扭了扭身子,往树下干燥的地方挪了一挪。
虽说是入了仙籍的修仙人,却也与真正的神仙不同。凡人的血肉之躯无法抵抗饥饿与严寒,受伤会流血,着凉会生病,伤的病的严重了,依然会送掉性命。这一点她自然也不例外。说得明白些,所谓的仙籍,不过是延续了一个凡人的寿命,让这群不老不死的怪物,为了流川大陆的盛世繁华而倾尽一生。
修仙之人有什么资格敌视妖魔呢?又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妖魔的命运呢?大家都是同样的异类,不过彼此的称呼不同罢了——她永远记得,第一天入沈渊派之时,那个立于流川顶端的男人,这般对所有的同门弟子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