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玛姬姑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脚,又从他的脚扫回他的脸。
“还是像你父亲。”她说,“那张脸,那个眼神,一看就是波特家的人。”
哈利礼貌地笑了笑。
“不许对我傻笑!”玛姬姑妈嚷道,“看得出来,自从我上回看见你之后,你没有丝毫长进。我本来还指望上学能让你懂点规矩呢。”
她喝了一大口茶,擦擦小胡子,接着说道:“弗农,你再说一遍,你把他送到哪儿去了?”
“玛姬。”弗农姨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说了。”
玛姬姑妈看了他一眼。“怎么?我说错了?”
“没说错。”弗农姨父说,“但是——别说了。”
玛姬姑妈哼了一声,没有再提。
晚餐的时候,玛姬姑妈喝了很多酒。
一杯接一杯,脸越来越红,声音越来越大。
弗农姨父和佩妮陪着她喝,脸也越来越红。
哈利坐在桌子最边上,低着头,慢慢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我跟你们说,”玛姬姑妈放下酒杯,“隔壁那个老头,上个月死了。”
“死了?”佩妮的筷子停了一下。
“死了,心脏病,躺在床上死的,第二天才被发现。”她摇摇头,“一个人住就是不行。死了都没人知道。”
弗农姨父点点头。
“是啊,是啊。”
“所以我跟你们说,一家人就要住在一起。”玛姬姑妈看了一眼哈利,“不像有些人,把亲戚的孩子往外推。”
佩妮的脸红了。“玛姬——”
“我没说你。”玛姬姑妈摆摆手,“我说的是那些不负责任的父母,把孩子扔给别人,自己逍遥快活。”
哈利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我说的不是你的妹妹。”玛姬姑妈看着佩妮,“但你妹妹那个人确实不怎么样,跟个混混跑了,生了孩子又不管,死了倒干净。”
哈利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弗农姨父却先开了口。
“玛姬。”弗农姨父的语气不太好,“我说了,别说了。”
玛姬姑妈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弗农,你今天怎么回事?我说两句怎么了?”
“没怎么。”弗农姨父说,“就是——别说了。”
玛姬姑妈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我跟你说,哈利,你父母不是什么好人。你父亲是个酒鬼,你母亲也是个酒鬼。他们开车喝酒,撞死了,活该。”
哈利的双手攥紧了桌沿。
“玛姬!”弗农姨父的声音大了起来,“够了!我说够了!”
玛姬姑妈愣住了。
弗农姨父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从来没有。
“你吼我?”她的声音也大了。
“我没吼你。”弗农姨父的声音低下来,“我就是——算了,你别说了,吃饭。”
玛姬姑妈瞪着他,然后她转向哈利,目光里满是愤怒。
“小子,”她说,“你是不是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威胁你姨父了?”
“没有。”哈利说。
“那他们怎么——”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佩妮放下筷子。
“玛姬,哈利没有威胁我们,就是……嗯,他——他是王子的朋友。”
玛姬姑妈的眼睛瞪大了。
“什么?”
“王子的朋友。”佩妮重复了一遍,“亨利王子。女王的长孙,威尔士亲王的长子。”
玛姬姑妈的嘴张开了。
“你——你在说什么?”
显然,对于她这样的劳保来说,魔法并不可怕,也不值得敬畏。
但是王室,那可真是得放在心上去尊敬的。
“我说的是真的。”佩妮说,“去年暑假有人来接他去了肯辛顿宫,威尔士亲王和戴安娜王妃的宫殿,他住了好几天。”
“另外,”弗农姨父叹了口气,“去年托哈利的福,殿下让人给了我一个三百二十万英镑的大单子,你看,我在马约卡岛买的那个别墅,就是从这笔订单里赚的钱。”
玛姬姑妈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红色。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活像一条濒临渴死的鱼。
“你——你们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弗农姨父说。
玛姬姑妈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那三只牛头犬趴在桌下,安静地喘气。
“小子。”她终于开口,清清嗓子,“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没事。”哈利说。
玛姬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弗农姨父站起身,走向门口。
“霍索恩先生!”他打开门,见是约翰,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约翰站在门口,微微点头。
“德思礼先生。”
“叫我弗农就行!”弗农姨父侧身让开,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您太客气了!每次来都这么客气!上次的事我还没谢您呢!那个订单——那个三百二十万的订单——您知道吗?成了!真的成了!”
他跟在约翰后面,搓着手,眼睛亮得像灯泡。
“格朗宁公司!政府后勤保障部的年度供应商!我们中标了!三百二十万!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约翰说。
“不止!”弗农姨父继续说,“不止!我们买了新房子!马约卡岛的别墅!您知道马约卡岛吗?西班牙!阳光!沙滩!游泳池!我太太高兴坏了!”
佩妮也解放一般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壶。
“霍索恩先生,您喝茶——”
“不用。”约翰说,“我来接哈利。”
弗农姨父和佩妮对视一眼。
“哈利!”弗农姨父朝厨房喊,“霍索恩先生来接你了!”
哈利立刻从厨房冲出来,看到是约翰后,连忙和他打招呼,然后又冲到楼上,拎着他那个破旧的皮箱冲下来。
箱角裂开的那道缝又用新胶带缠了一圈,箱子的锁扣还是松的,用一根绳子系着。
“箱子还是那个?”约翰问。
“还能用。”哈利说。
弗农姨父在旁边搓着手。
“霍索恩先生,您看——这个箱子确实有点旧了,要不我们给他买个新的——”
“不用。”哈利说。
弗农姨父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转向约翰,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
“霍索恩先生,殿下他——他最近好吗?”
“很好。”约翰说。
“那就好,那就好。”弗农姨父点点头,“殿下他——他还在学校吗?”
这话多少有点没话找话了。
“放假了。”约翰先生仍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放假了好,放假了好。”弗农姨父没话找话说,“年轻人应该多休息多玩,不能光学习,对身体不好。”
约翰没有说话,只是礼节性地笑了笑。
玛姬姑妈这个时候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她理智地没有上前,而是站在厨房门口观望这边的情况。
弗农姨父搓着手,又说:“那个——殿下他——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德思礼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只要是殿下的事,我们一定尽力!”
约翰看了他一眼。
“殿下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那就好,那就好。”弗农姨父点点头,“殿下那么尊贵的人,肯定什么都不缺。我就是——就是表个态。殿下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们记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个订单,三百二十万——您知道吗?我们公司的老总专门找我谈了话。他说,‘弗农,你立了大功’。说要提拔我。提拔我!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约翰说。
“不止!”弗农姨父的眼睛更亮了,“意味着我可以进董事会了!董事会!您知道董事会是什么吗?”
“知道。”约翰说。
弗农姨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对,您当然知道。您是王室的人,什么都知道。我就是太激动了,话多了。”
他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霍索恩先生,您说,殿下他——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约翰看着他。
“我说过,因为哈利是殿下的朋友。”
弗农姨父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弗农姨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殿下是个好人。真的,是个好人。”
他转向哈利。
“哈利,你在肯辛顿宫好好玩。别给殿下添麻烦。”
哈利点点头。
“还有,”弗农姨父又说,“替我们谢谢殿下,谢谢他——谢谢他照顾你。”
哈利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海德薇从楼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了弗农姨父和佩妮一眼,然后跟着他飞出去了。
约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德思礼先生。”他说。
弗农姨父立刻站直了身体。
“在!”
“殿下让我转告您,感谢您这些年来对哈利的照顾。”
弗农姨父的脸红了。
“不——不用谢——”
“另外,”约翰说,“殿下让我问您,马约卡岛的别墅还满意吗?”
弗农姨父的眼睛亮了。“
满意!非常满意!殿下他怎么知道的?”
约翰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弗农姨父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还挂着笑。
佩妮站在他旁边,手还端着茶壶;玛姬姑妈则僵在原地,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他走了。”她说。
“走了。”弗农姨父说。
“他,他是谁?”玛姬姑妈忽然开口问道。
“约翰·霍索恩。”弗农姨父说,“王室事务协调办公室的人,很有权力。”
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的确很有权力。
玛姬姑妈长大了嘴,好半天没法合上。
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个被弗农收养的孩子,现在竟然成了王子殿下的座上宾?!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弗农,”佩妮开口,“你说,哈利他——会不会跟殿下说我们的事?”
弗农姨父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事?”
“就是我们——我们以前对他——”
弗农姨父摆摆手。
“不会的,殿下不会在乎那些的。”
“你怎么知道?”
弗农姨父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因为殿下要是想追究,早就追究了,也不会给我送这么大的订单……”
佩妮沉默了。
弗农姨父走到窗边,看着那辆路虎缓缓驶出女贞路,消失在街角。
“佩妮,”他说,“你知道德思礼家能有今天,都托谁的福吗?”
佩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托殿下的福。”她说。
“对。”弗农姨父点点头,“托殿下的福,殿下……有德啊。”
他看着窗外,愣神了好半天。
“佩妮,”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前对哈利——是不是太过分了?”
佩妮没有说话,弗农姨父也没有再问。
……
路虎驶入肯辛顿宫的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卫兵行礼,铁门打开,车子驶过那条亨利从小走到大的石子路,停在主楼门前。
约翰熄了火,回头看了哈利一眼。
“到了。”
哈利点点头,推开车门,跳下来。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青草和花香,没有德思礼家那种永远散不掉的油腻味。
亨利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来了?”
哈利走过去,伸手和亨利击掌。
“晚上好。”
“进来吧,我妈妈让人做了点心。”亨利侧身让开,示意哈利进屋。
戴安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看到哈利进来,站起身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殿下。”哈利连忙行礼。
“好啦。”戴安娜揉揉哈利凌乱的头发,“不是说过吗?在这里不用那么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就好。”
“好的。”哈利重重点头。
“去吧,亨利带你去房间。”戴安娜揉揉哈利的脑袋,“洗完手下来吃点心。”
哈利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花园,这里一直还给他专门留出来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但很温暖。
床是木质的,上面铺着格兰芬多配色的被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同样是格兰芬多的配色,上面还绣着格兰芬多雄狮;在台灯的旁边,摆着一摞空白的羊皮纸和几支羽毛笔。
哈利把皮箱放在床尾,心满意足地猛地往后倒在床上,又因为惯性往上弹了弹。
“缺什么跟露西说。”亨利说。
“我知道,谢谢你,殿下。”哈利开心地笑着说,他双手双脚在床上划动着,明显还没从脱离德思礼家的快乐中爬出来。
“还在这躺着?”亨利瞥了他一眼,“赶快下去吧,不然一会儿点心就要凉了。”
点心是戴安娜亲手做的,巧克力曲奇外酥内软,巧克力豆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
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每一片都切成兔子的形状,摆成一圈。
那是哈里要求的,他说亨利的朋友来了,要用最好的兔子苹果招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