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亨利的话,卢平的手都在发抖。
他根本控制不住。
好半天之后,卢平才缓过神,把手从桌面上拿开,放到膝盖上,试图表现得不那么反常。
“殿下,”他说,“那张地图,您能暂时借给我用用吗?或许我能找到这个问题所在。”
“当然可以。”亨利从长袍内袋里取出那张羊皮纸,放在卢平的桌上。
卢平看着那张羊皮纸,但没有伸手去拿。
他看着地图,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殿下,”他重新抬起头问,“你不好奇彼得·佩迪鲁是谁吗?”
“好奇。”亨利说,“但我知道,不该问的东西没必要去问。”
“本来我还想感慨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卢平笑着说,“但想了想您的身份,倒也合情合理。”
“一个人的认知和他的经历总是密不可分的。”亨利笑了笑说。
卢平拿起桌上的地图,放进了自己的长袍内袋里。
“殿下,”他说,“这张地图我先保管几天,过几天还给你。”
“好。”亨利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殿下。”卢平叫住了他。
亨利回过头。
“谢谢你。”卢平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亨利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亨利沿着走廊慢慢走,脑子里在回放刚才卢平的反应——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发抖的手。
他知道卢平不会告诉他彼得·佩迪鲁是谁。
但他也知道,卢平现在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做些什么。
至于做什么……
那是卢平自己的事。
……
卢平在亨利离开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过了好半天,他才把地图从内袋里拿出来,展开后用魔杖轻轻敲了一下。
“我庄严宣誓我没干好事。”
黑色的线条和墨点从羊皮纸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霍格沃茨城堡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他的目光看向格兰芬多的塔楼,罗恩·韦斯莱的名字旁边。
“彼得·佩迪鲁”。
那个名字还在那里,和罗恩·韦斯莱的名字完全重合。
卢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十二年了!
所有人都以为彼得死了,小天狼星因为杀死了彼得和十个个麻瓜被关进了阿兹卡班。
詹姆和莉莉死了,彼得死了,小天狼星在监狱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十二年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故事。
他相信小天狼星是叛徒——因为除了小天狼星,还有谁知道詹姆和莉莉的藏身地点?还有谁能把秘密告诉伏地魔?
彼得?
彼得那么胆小,那么忠诚,那么崇拜詹姆和小天狼星。
他不可能。
但地图不会撒谎。
活点地图是他们四个人一起做的,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实的,不可能被篡改,不可能出错。
如果地图上显示彼得·佩迪鲁还活着,那彼得就真的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那就意味着当年爆炸现场的那截手指,还有那些被炸碎的尸体都是假的。
彼得没有死,他变成了老鼠,切掉了自己的一根手指,炸死了十二个麻瓜,然后嫁祸给了小天狼星。
而小天狼星——小天狼星是无辜的。
卢平的手开始发抖,因为愤怒,愧疚,还有十二年来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一个谎言。
他以为小天狼星是叛徒,从来没有去阿兹卡班看过他,没有写信问过他,甚至没有想过事情可能有另一种可能。
而小天狼星在阿兹卡班待了十二年,他被摄魂怪包围,被剥夺了所有的快乐,日复一日地回忆着那个他从未犯下的罪行。
卢平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见到小天狼星。
他需要道歉,哪怕这十二年后的道歉什么也弥补不了。
卢平把地图折好,放回内袋里。
他吹灭了蜡烛,披上斗篷,走出了办公室。
卢平走进禁林的时候,月亮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他走的是小路——那些只有他和詹姆、小天狼星、彼得才知道的小路。
那些在他们十六岁的时候,用活点地图探索出来,通往霍格莫德的小路。
那时候他们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没有什么会永远持续下去。
詹姆死了,彼得死了——不,彼得没有死。彼得还活着,以老鼠的形态活在韦斯莱家,活在罗恩·韦斯莱的口袋里,而小天狼星在阿兹卡班待了十二年。
卢平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他很紧张。
他穿过灌木丛,绕过那棵巨大的橡树,来到禁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在空地中间的石头上,有一条大黑狗,它还踩着一只巨大的蜘蛛,正在撕咬。
注意到有人接近,那条大黑狗警觉地抬起头,当发现是卢平的时候,它愣住了。
“大脚板?”卢平声音颤抖地问。
那条大黑狗吠叫了两声,紧接着,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人。
是小天狼星·布莱克。
卢平停下脚步,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个人。
他还记得上学的那段日子,小天狼星是霍格沃茨最英俊的男孩之一——高高的个子,黑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脸上永远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现在,面前的那个人,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的头发长到肩膀,乱糟糟的,像是一年没有洗过,纠结在一起,里面夹杂着树叶和枯枝;他的脸上满是胡茬,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像蜡;衣服又破又脏,挂在身上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手指又长又细,指甲里满是污泥。
但即便是经历了这么多,那双眼睛依旧没有变。
它们很亮,亮得像两簇燃烧的火焰。它们盯着卢平,盯着这个十二年来没有来看过他一次的人。
“莱姆斯。”小天狼星开口了。
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甚至有血丝渗出来。
“你来了。”
卢平站在那里,看着小天狼星,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天狼星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一只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兽。
他朝卢平走了两步,停住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我一直知道你在哪里。”卢平的声音也在发抖,“霍格莫德附近,禁林里,你不会离开哈利太远。”
小天狼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那两个字——哈利,像是一把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你为什么来找我?”他问。
“因为我确认了一件事。”卢平说,“彼得还活着。”
小天狼星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嘴唇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搐,纠结成一个扭曲又疯狂的笑。
“你知道了。”他声音在发抖,“你终于知道了。”
“活点地图。”卢平说,“上面显示了彼得·佩迪鲁的名字,他在霍格沃茨。”
“在霍格沃茨?”小天狼星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光,“他在霍格沃茨?他在那些孩子身边?”
“他是罗恩·韦斯莱的宠物老鼠。”卢平说,“他在韦斯莱家待了十二年。”
小天狼星猛地转过身,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旁边的树干。
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他的拳头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十二年!”他吼道,声音在禁林里回荡,“那只老鼠在韦斯莱家吃了十二年的面包,睡了十二年的床,听了十二年的秘密!而我在阿兹卡班待了十二年!被摄魂怪吸了十二年的快乐!梦了十二年的同一个噩梦!”
他转过身,看着卢平,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知道那个噩梦是什么吗?莱姆斯!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梦到什么吗?”
卢平摇了摇头。
“我梦到詹姆。”小天狼星颤抖着说,“我梦到我和他建议把保密人更改成彼得那个叛徒,然后我醒来发现自己在阿兹卡班,四周是黑色的墙壁和腐烂的气味,摄魂怪在门口飘来飘去,等着吸干我最后一点快乐。”
他停了一下,喘着粗气。
“十二年!你知道这十二年我在阿兹卡班是怎么过的吗?”他癫狂地嘶吼,“当我得知彼得还活着的时候,我恨不得立刻撕碎他的喉咙!”
“你是怎么知道的?”卢平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彼得还活着?你被关在阿兹卡班,看不到报纸,看不到外面——”
“我看到了一张照片。”小天狼星打断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张报纸上的照片。”
“什么照片?”
“韦斯莱一家去埃及旅行的照片。”小天狼星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预言家日报》上登的。韦斯莱先生赢得了《预言家日报》的年度大奖,他们全家去埃及看望他们的儿子比尔。照片上,韦斯莱家最小的那个儿子的手中捏着一只老鼠。”
“那只老鼠,”他声音低沉,“少了一根手指。”
“你确定?”
“我确定。”小天狼星说,“我在阿兹卡班待了十二年,我的灵魂被摄魂怪啃了十二年,但我的眼睛没有瞎。那只老鼠少了一根手指,和彼得当年切断的那根手指一模一样。他在那里,莱姆斯,他在霍格沃茨!他在那些孩子身边。他在哈利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控诉。
“我看到那张照片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必须出去。”小天狼星继续说,“我必须找到彼得,我必须亲手抓住他!我必须杀了他,给詹姆报仇!”
“所以你逃出了阿兹卡班。”卢平说。
“我变成了狗。”小天狼星说,“摄魂怪感觉不到动物的感情。我变成了狗,从牢门的栏杆之间钻了出去,游过了北海,来到了大陆上。我一路向北,走到了霍格沃茨。”
他停了一下,喘着粗气。
“我先是去了德思礼家——我还记得当初海格问我借摩托,就是为了把哈利送去女贞路,但是他没有在那里,我在开学的时候才知道他去了什么宫殿霍。”他喃喃地说,“我又来到了霍格沃茨,想进格兰芬多塔楼,想找到那只老鼠,想抓住他。但胖夫人不让我进去。她尖叫着跑掉了,我撕了她的画像。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在城堡里,他们加强了警戒。”
“然后我去了魁地奇比赛。”他继续说,“我想趁乱混进球场,找到那只老鼠。但摄魂怪来了,它们认出了我,我没有办法,只能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我一直在追他。”小天狼星说,“从阿兹卡班追到霍格沃茨,从霍格沃茨追到禁林。他一只在我够不到的地方跑。”
“现在你不用追了。”卢平低声安慰他,“他在霍格沃茨,我也在霍格沃茨,我会盯着他的!”
小天狼星看向卢平。
“莱姆斯。”他说,“你帮我吗?”
“帮你?”
“帮我抓住彼得。”小天狼星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光,“我要杀了他,给詹姆报仇!”
卢平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点头。
“我会帮你的。”他说,“不止是为了给詹姆报仇,也是为了保护哈利。”
“我要亲手杀了他。”小天狼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要亲手杀了那只老鼠。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朋友的代价是什么!”
“大脚板。”卢平叫了他的绰号,“我们需要计划,不能打草惊蛇。如果彼得发现我们在追他,他会逃跑的——你知道的,他的阿尼马格斯是耗子,如果它真的想藏起来,我们很难找到他。”
“我不在乎。”小天狼星咬牙切齿,“我追了他十二年了。我不在乎再多等几天。但他必须死。”
“他会死的,我保证。”卢平把手按在小天狼星的肩膀上,“但不是你动手。我们需要让他承认自己的罪行,让魔法部还你清白。你不能成为杀人犯——为了哈利,好吗?你是他的教父,我可是听说,他在德思礼家的这么多年不太好过……”
小天狼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教子的名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燃烧的怒火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哈利。”他喃喃地说,“对,对……哈利不知道他的教父是无辜的……”
“所以我们需要让他知道。”卢平说,“以一种安全的方式。你不能就这样冲进霍格沃茨,摄魂怪会立刻发现你,魔法部会立刻抓你回去。你会死在阿兹卡班,或者死在摄魂怪的吻下。哈利会以为你是个疯子,以为你真的是来杀他的。你愿意让他带着这种想法过一辈子吗?”
小天狼星沉默了,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喃喃开口。
“莱姆斯。”
“嗯?”
“你回学校吧。”他说,“天快亮了。你在这里待太久,会有人发现的。”
“你呢?”
“我就在禁林。”小天狼星说,“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我们得做一个周密的计划,把彼得抓住。”
卢平点了点头。
“大脚板。”他说。
“嗯?”
“放心,我们会抓住他的。”
小天狼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
第二天的下午,亨利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找到了哈利。
哈利正埋头于一本厚厚的《中世纪魔法史》,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罗恩坐在他旁边,下巴搁在桌上,眼睛半闭着。
赫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三本参考书,写得飞快。
亨利在他们对面坐下,把一本书放在桌上。
“亨利?”哈利抬起头,“你怎么来图书馆了?”
“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亨利压低声音,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关于卢平教授的。”
三个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卢平教授怎么了?”哈利问。
“我昨天下午去找他请教守护神咒的时候,和他提起了尖头叉子那四个名字,但他的状态不太对。”亨利低声说,“他好像很关心那几个名字,我能注意到他当时的行为很反常,并且……后来我问他问题的时候,他又心不在焉的,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就这?也许他只是没睡好。”罗恩耸耸肩道。
“不止。”亨利说,“后来我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我看到他从办公室里出来,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斗篷,把兜帽拉得很低。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人。他往城堡大门的方向走了,去了禁林。”
“禁林?”赫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去禁林做什么?”
“我不知道。”亨利说,“但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而且我还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听人说过,卢平教授和小天狼星·布莱克在霍格沃茨的时候是同届学生,而且都是格兰芬多。”
哈利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盯着亨利。
“你说什么?”
“只是听说。”亨利说,“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如果他们真的是同届——那卢平教授肯定认识布莱克。”
桌子上安静了下来。
“不可能。”罗恩的嗓音都变得尖细起来,“卢平教授是好人。他教我们教的那么用心,而且他帮哈利——”